“傲慢的财富总是认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直到风暴的泥水漫过他们华丽的门槛。”
——里奥·华莱士《我曾相信》
阿瑟·彭德尔顿坐在自己那间可以俯瞰铁溪镇主街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位于第一联合商业银行铁溪镇分行的二楼。
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幅装裱精美的宾夕法尼亚早期工业版画,都在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银行家的体面与威严。
但此刻,阿瑟只觉得这间办公室像是一个正在漏水的潜水艇舱室。
他不是铁溪镇本地人,他来自费城,是圣克劳德家族信托庞大金融网络中,一个微不足道但又必不可少的神经末梢。
作为第一联合商业银行在宾州西部的区域信贷经理,他的主要职责就是管理流向这些铁锈带小镇的资金水龙头。
几个月前,当里奥·华莱士的互助联盟带着那个宏大的“三哩岛配套供应链计划”来到铁溪镇时,阿瑟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理查德·克劳福德,还有镇上其他十几个工厂老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拿着互助联盟开出的意向合同,要求申请设备升级贷款和过桥资金。
阿瑟当时非常配合。
因为他接到了来自费城总部的指令,全力配合匹兹堡方面的基建计划,资金敞口可以适度放宽。
他知道这是伊芙琳·圣克劳德小姐的意志。
那位冷酷、精明、手腕强硬的家族继承人,正在用真金白银为里奥·华莱士的政治版图铺路。
但风向突然改变了。
阿瑟看着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内部专线电话。
这台电话直接连通费城总部的风控部门。
“冻结所有与东北联盟及匹兹堡复兴计划相关的先期基建款项和中小企业信贷额度,立即执行。”
“可是……”阿瑟当时试图辩解,“理查德·克劳福德那笔五十万的过桥贷款,审批流程已经走完了。明天就该放款了,如果不放,他的工厂下周就会停摆。”
“彭德尔顿经理。”对面的声音变得严厉,“这是家族理事会下达的最高级别风险控制指令。任何违反该指令的放款行为,将被视为严重的职务违规。你需要我把公司的条款再给你念一遍吗?”
阿瑟闭上了嘴。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圣克劳德家族内部,爆发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战争。
在过去的几年里,伊芙琳小姐凭借着超凡的投资眼光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几乎掌控了家族信托的实际运营权。
但那些坐在会议桌旁、手里握着否决权的老牌家族理事们,一直对她那种与匹兹堡那个泥腿子市长深度绑定的投资策略深感不安。
现在,这种不安终于演变成了实质性的反叛。
随着威廉·圣克劳德在哈里斯堡开始展露独立野心,那些保守派理事们看到了机会。
他们要用截断资金流的方式,逼迫伊芙琳妥协,逼迫她放弃那个疯狂的“东北联盟”扩张计划,甚至逼迫她与里奥·华莱士进行政治切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阿瑟就是那个必须面对凡人怒火的倒霉蛋。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剧烈地敲响,甚至可以说是砸响。
阿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请进。”
门被猛地推开。
理查德·克劳福德冲了进来。
他那件破旧的棕色夹克上沾着雨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阿瑟!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系统红灯亮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理查德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沙哑,“我所有的材料都补齐了!互助联盟的担保函也发给你们了!为什么还是不放款?”
阿瑟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理查德。
“理查德,你先冷静一下,喝口水。”阿瑟的语气尽量保持温和,“这真的是系统层面的问题。我们总部的风控算法对整个宾州西部的制造业供应链进行了一次重新评估……”
“别跟我扯什么狗屁算法!”理查德一把推开那杯水,水洒在了地毯上。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瑟。
“阿瑟,我们认识五年了,你看着我的工厂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知道这笔钱对我意味着什么。一百个家庭,阿瑟!一百个家庭等着这笔钱买面包,交房租!”
“理查德,我真的无能为力。”阿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他也是个打工人,他也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上私立学校。
他不能为了同情理查德,搭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已经向总部提交了特别申诉,但目前所有的额度都被冻结了。不仅是你,镇上负责下水道改造的工程队,负责翻新社区图书馆的承包商,他们所有的项目款都被卡住了。”
理查德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倒霉,没想到这是针对整个铁溪镇的资金断流。
“为什么?”理查德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深深的迷茫,“华莱士市长明明承诺过,只要我们跟着干……”
“政治是很复杂的,理查德。”阿瑟压低了声音,以一种近似于朋友的口吻说道,“华莱士市长的计划很宏大,但华盛顿和哈里斯堡的那些大人物们,不喜欢看到他走得太快。有些时候,资金的流动不是由市场决定的,而是由选票和权力决定的。”
阿瑟隐晦地暗示了这场危机背后的政治因素。
理查德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看着阿瑟,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的外星人。
“权力……”理查德的嘴角抽动着,发出一声绝望的苦笑,“所以,他们为了争夺权力,就可以随便捏死我们?我们算什么?他们棋盘上的灰尘吗?”
阿瑟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在这个由华尔街资本和华盛顿权力共同构筑的庞大体系里,像铁溪镇这样的地方,像理查德这样的小企业主,确实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充其量只是维系系统运转的燃料。
燃料燃烧殆尽,留下灰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理查德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理查德那颓废的背影,阿瑟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意。
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主街。
街对面,那个原本正在进行外墙翻新的社区图书馆项目,此刻已经完全停工。
几个没拿到工钱的泥瓦匠,正聚集在路边的屋檐下,抽着闷烟,神情中充满了戾气。
而在更远处,老爹汽车餐厅的门口,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蓝色围裙的人,正在冒雨分发着什么传单。
阿瑟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
那是互助联盟的基层组织者。
资金的冻结不仅没有让这些人屈服,反而像是在一堆干柴上泼了一桶汽油。
当合法的、正常的商业渠道被切断时,人们就会被迫寻找另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激进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