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轧钢厂表面依旧机器轰鸣，暗地里却涌动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暗流。
赵刚的日子最难过。
泔水桶倒是小事，一方面食堂里都有，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垃圾分类的思想。
另一方面，大家现在每天吃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分类完全没必要。
而对于食堂内部的一些反对情况，他直接强行压下。
然后是与各车间主任的沟通会。
有的主任通情达理，表示理解，回去会跟工人解释；
有的则直接叫苦：“老赵，不是我不支持，现在生产任务多紧啊！工人们累得够呛，还要闻堆肥的臭味儿？这不是动摇军心吗？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赵刚只能搬出杨厂长的大旗，强调这是任务，必须执行，要求车间主任们务必做好安抚和解释。
与此同时，孙永开那边倒是有了进展。
他先是跑了农研所，却是吃了闭门羹，一个搞机械的轧钢厂竟然搞化肥，这不是“不务正业”、“规模小没研究价值”。
好在，还是有一位姓吴的研究员原因帮忙。
吴研究员的到来给一筹莫展的计划带来了曙光。
在孙永开、赵刚的陪同下，吴研究员仔细勘察了厂区环境。
最终，大家的目光落在厂区西边靠近围墙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相对偏僻，处于下风口，离最近的车间和宿舍区都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锅炉房和一片小树林，能有效阻隔气味。
空地面积不小，平整起来也方便。
“位置可以。”吴研究员扶了扶眼镜，很专业地指点，“这里通风良好，地势略高不易积水，堆肥区要划分好.......”
一堆专业术语听得孙永开和赵刚云里雾里的，明明都是中文，单个拎出来都能听明白，但偏偏组在一起，完全就听不懂。
他俩也是领导了，自然是明白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明白，一切按照吴研究员的来。”
吴研究员最后强调，“除了选好位置和覆盖，发酵初期和翻堆时味道会比较大，要避开上风时段和工人密集活动时间。”
“发酵顺利进入高温期后，味道会小很多，如果管理得好，腐熟后的肥料应该是泥土的清香，没有恶臭。”
有了专家的指导，孙永开和赵刚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孙永开立刻组织人手清理、平整场地，挖排水沟，准备搭建简易的堆肥槽。
赵刚这几天也在收集食堂的废料，剩菜剩饭、菜叶果皮剩饭、骨渣蛋壳、油脂汤水。
同时，也让清洁队收集全厂的枯枝落叶等废料集中运往堆肥场。
一时间，“堆肥”成了厂里的热词，也成了工人们私下抱怨的新焦点。
而在两人忙忙碌碌之际，李开朗倒是轻轻松松，想法是他提出的，他却能游离之外。
甚至还能跟陈秀梅约约会。
“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食堂要搞什么堆肥，臭气熏天，以后粮食还要减量？是不是真的？农场那边……真的很严重吗？”
“没那么夸张，堆肥是为了帮农场增产，解决肥料短缺。位置选在西边最偏的地方，离得远，味道影响应该有限。粮食减量……暂时不会。”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堆肥的原理和目的，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
陈秀梅认真地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只要能解决粮食问题，有点味道……忍忍也就过去了。”陈秀梅最终说道，带着一种工人朴素的坚韧。
“总比饿肚子强。我们办公室好几个姐妹也在议论这事，大家虽然抱怨，但道理还是明白的，就是担心……最后肥堆了，农场那边也用了，粮食还是不够怎么办？”
她问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尖锐的问题。
“没有的事，就是厂里不帮忙，也不影响咱们的粮食，不用多心。”李开朗劝道。
“再则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厂领导都在想办法，采购科也在努力找其他路子。”
“嗯。”陈秀梅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是受了姐妹的委托，过来问问李开朗，既然李开朗让她不要担心，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又谈起了甜甜的恋爱。
......
几天后，在吴研究员的具体指导下，轧钢厂西墙角的肥料基地正式启动了。
第一天集中运来的厨余垃圾和枯枝落叶堆积如山。
按照“三明治”法则，工人们一层湿料、一层干料、再撒上一层从厂区花坛的土，小心翼翼地堆起了第一个肥堆......
尽管吴研究员强调了覆盖的重要性，但实际操作中，初期大量的新鲜垃圾堆积，加上翻动混合，一股难以言喻的沤烂气味的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尽管选择了下风口，但这味道如同有了生命，顽强地穿过小树林的缝隙，随着风向的细微变化，时不时地飘向车间和周边四合院。
“呕……什么味儿啊！比厕所还冲！”
“完了完了，这以后还怎么开窗户干活？”
“说是西边堆肥，这味儿都飘到东头来了！赵刚不是说影响不大吗？骗鬼呢！”
“为了点粮食，把厂子弄成粪坑，值当吗？我看就是瞎折腾！”
抱怨声、咒骂声在各车间、各科室蔓延。
原本被赵刚勉强压下去的情绪，被这实实在在的臭味彻底点燃了。
有工人直接跑到厂办抗议。
“赵主任！出来说清楚！”
“这活没法干了！机器都熏得转不动了！”
“说好的影响不大呢？放屁！老子在车间都能闻着味儿吃饭了！”
有车间主任再次找到赵刚诉苦。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堆肥的效果。
“花这么大力气，弄这臭烘烘的东西，真能多打粮食？别是白忙活一场，还熏死个人！”
赵刚焦头烂额，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
“味道大，我知道！臭，我也闻得到！但这是暂时的！吴研究员说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味道就会大大减轻！”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倒地啥时候？一个月？俩月？我们就得一直闻着这味儿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