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啊,多学着点,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懂些人情事故了,平常这些个人情没啥子用,真要用了,那也是真能顶事!”
看到儿子似乎听进去了一点,阎埠贵心中那份人情练达者的优越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这小学老师的工作,虽然比不上轧钢厂工人收入高,但能接触不少学生家长。
有什么事,凭借他学生老师的身份,还是多少有些助力。
“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阎埠贵倒上一盅酒,美滋滋的轻抿一口,砸吧嘴品鉴着那劣质酒精带来的短暂灼热感,仿佛品味着自己的人生智慧,
“啊~”
回味无穷~
.......
与此同时、
于家晚饭的气氛同样压抑。
饭桌上的菜色比阎家更丰盛些。
于莉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根咸菜。
下午姨妈一家来访的情景还在她眼前打转。
“莉莉啊,还没找着活计呐?”姨妈的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于莉身上逡巡。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家的,识几个字也就够了,这年头工作多金贵?比那老山参还稀罕!你瞅瞅隔壁院老张家闺女,高中毕业快两年了,不也还在家待着?”
“最后咋地?不还是托人介绍,赶紧嫁了纺织厂那个八级工的儿子?现在孩子都抱上了,小日子过得,啧,多滋润!”
姨妈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于莉的反应,又故作亲昵地拍拍于莉母亲的手:
“姐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得为孩子想想,莉莉这都多大了?再这么蹉跎下去,好小伙儿都让人挑光了!”
说着,又看向于莉。
“唉,听说你和对象也处了有段日子了,他们家那边就没个准信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是不是他家嫌咱莉莉没工作,蹬鼻子上脸了?”
普通人家处对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一般合适的话一个月左右就领证,哪怕是不确定,十天半个月也有个信。
可偏偏两人处了半个多月,连个信儿都没有。
阎解成和于莉,可不像崔元跟柳安,他俩当时处的时候,柳安还没毕业,这才谈了好几个月。
阎解成和于莉都是成年人,于莉都毕业一年多,都能直接领证结婚。
于母当时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她只能勉强应着:“看你说的......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来,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多插手。”
“解成那孩子......看着也实诚,兴许人家家里也有章程呢?不急,不急......”
于莉坐在一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是家里的长女,妹妹都还在上学,父母的辛苦她看在眼里。
毕业一年多,非但没能为家里分担,反而成了亲戚口中的“老大难”,连带着婚姻大事也被拿出来嚼舌根。
她无法反驳姨妈的话。
没有工作,她在这个家、在未来的婆家面前,腰杆就是挺不直。
阎解成的真心,她感受得到。
可真心不能当饭吃。
阎家父母的态度,她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几分。
似乎没有工作前,哪怕阎解成再怎么喜欢她,阎家那边似乎都过不去。
若是放在几年前,她就算没工作也不是个事,就当家庭主妇也挺好,影响不到两人的婚事。
但偏偏现在不行。
“爸,妈,我吃好了。”于莉放下几乎没动的碗筷,声音有些发涩。
“就吃这么点?”母亲立刻担忧地看过来,目光在她明显清减的脸颊上停留。
“这腊肉你爸特意多切了几片,还有这鸡蛋,你妹妹们都没舍得动几筷子,给你留着呢,再吃点吧?”
“真饱了。”于莉摇摇头,没工作,她心里没底气、没好意思吃那么好。
“我去海棠屋里看看她功课。”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张让她窒息的饭桌。
于莉推开妹妹海棠房间的门。
于海棠躺在床上,看着突然进来的于莉,又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姐,你咋啦?”
“没事。”于莉摇摇头,脱下鞋子缩进妹妹的被窝。
姐姐不愿意说,她这当妹妹也不好多问。
于莉的父母在饭桌上低声交谈。
“......莉莉这孩子,心重...她姨今天那些话,句句都戳她心窝子......”于母声音哽咽道。
“......唉,都怪我这当爹的没本事......”父亲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带着深深的自责,“要是能像人家老王家,有个在厂子里当干部的亲戚......”
“这哪能怪你?这年头,谁家容易?”于母连忙宽慰,“就是......就是莉莉的工作......还有她那对象家......解成那孩子倒是不错。”
“可我听说他爸妈......阎老抠那两口子,精着呢!莉莉没工作,他们心里能没想法?就怕......”
“怕啥?”于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
“咱莉莉哪点配不上他儿子?不就是差个工作吗?又不是一辈子找不着!再说了,解成那工作,不也是他爹花钱托人弄来的售票员?有啥了不起!”
“况且两人的事还不一定呢,谁不要谁还说不准!”
“话是这么说......”于母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可没工作,说话就不硬气,我就怕莉莉......怕她心里难受,又憋着不说,再憋出病来......”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父亲沉重的叹息。
“你多安慰安慰莉莉,都是咱自家的闺女,就是一直不出去工作,咱也能一直养着!别人不稀罕,我自个稀罕!”
“以后她姨就不要去了,都是亲戚嚼什么舌根,不就是个工作嘛,街上大把人没工作,都不见得她说人家,咱自家闺女轮得到她说,真是欠儿!”
“还有那阎家,等以后莉莉找到工作了,说不定是谁不要谁还不一定,说不准人家上赶着求咱呢,总有一天会风水轮流转的!”
说了不少,可于父的声音却越发低。
最后,一挥手:“行了,别说了,这个事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