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一行人走了,事情可远没有结束。
厂长办公室。
鲍大兴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重重地踏在地面上。
他面前站着噤若寒蝉的杨工。
“废物!都是废物!”鲍大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汪立兴!牟光复!那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呢?给我叫来!立刻!马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跳。
上午在车间里丢的脸,此刻急需一个发泄口。
杨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以往厂长敬他三分,但在这个时候,谁还理他。
“厂…厂长,他们…他们上午被您骂走之后,就一直躲着没敢出来…我这就让人去找…”
他心里也把那两个惹祸精骂了千百遍,但更担心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躲?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鲍大兴气得直喘粗气。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配件厂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被金建贤那小崽子带着几个毛头小子,不到一个钟头就修好了我们几天都搞不定的机器!”
“还被那个张工当众问得哑口无言!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工人都在看笑话!看我们厂的笑话!看我的笑话!”
鲍大兴颤抖着手指着自己,他越说越气,指着窗外食堂的方向:
“人家在咱们的小食堂里大鱼大肉!我们呢?我们只能在这里啃窝头咸菜干瞪眼!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杨工!你这个工程师是怎么当的?!技术技术不行,带人带人不行!养出来这么两个草包!”
“厂长…我…我…”杨工被骂得体无完肤。
“是我失职…是我没带好队伍…可,可这金建贤,他…他当初在厂里也没这么…这么厉害啊…谁知道他去了轧钢厂......”
“放屁!那是进步快吗?那是人家底子本来就好!是我们眼瞎!”
鲍大兴怒吼着打断他,但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噎住了。
是啊,金建贤在配件厂时,技术就是拔尖的,解决疑难杂症又快又好,只是他的靠山走了,这才无人在意、受人欺负。
而汪立兴、牟光复呢?
技术稀松平常,溜须拍马、打小报告倒是精通得很。
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默许甚至纵容了他们排挤金建贤?
但身为厂长的骄傲和此刻的羞愤,让他无法在杨工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
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更加猛烈地倾泻在汪、牟二人身上。
“找!立刻给我把那两个废物找过来!”
“是!厂长!我马上办!马上办!”杨工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办公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车间角落。
汪立兴和牟光复像两只丧家之犬,蜷缩在车间一个堆放废弃零件的角落。
上午的当众出丑和鲍厂长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让他们魂飞魄散。
两人都清楚,大祸临头了。
“完了…全完了…厂长肯定饶不了我们…”牟光复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汪立兴咬牙切齿,“都怪那个多嘴的工人!还有那个张工!狗东西!故意让咱们出丑!还有金建贤!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显摆!故意让我们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一个平时对他们还算巴结的小学徒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低声音:
“汪哥!牟哥!不好了!杨工正到处找你们呢!看那脸色…要吃人!厂长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听说…听说要让你们下车间当学徒!”
“当…当学徒?”牟光复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好不容成为技术员,在配件厂顶端的人物,现在却要下车间,干学徒工的苦累活,这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都他妈不是好东西!”汪立兴脸色惨白如纸。
“汪哥…我们…我们跑吧?”牟光复带着哭腔,六神无主。
“跑?能跑哪去?档案、户口都在厂里!”汪立兴眼中凶光一闪。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汪立兴看着眼前的小学徒,既然他找到了这里,肯定会告诉杨工。
“事已至此,后悔药没地方买去!走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伸手想拉牟光复起来,但牟光复浑身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小孙帮忙才勉强把他拽了起来。
从车间走向办公楼,路上偶尔遇到的工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陌生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巴结或敬畏,多了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幸灾乐祸,甚至是鄙夷和嘲弄。
“看,就是他们俩…”
“上午可真是…啧啧…”
“听说厂长气得要炸了…”
“活该,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这下完蛋了吧…”
汪立兴强迫自己昂着头,绷着脸,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推开杨工办公室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杨工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
“哼,躲?躲得挺好啊?厂长大发雷霆,全厂都在找你们!你们俩可真是给我长脸!”
“杨工…我们…我们…”
“闭嘴!”杨工猛地一挥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近距离地逼视着他们。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告诉你们,这次捅的篓子太大!我保不住你们!厂长在办公室等着呢,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罢,一挥手领着两人直奔厂长办公室。
“进来!”
杨工推开门,侧身让开。
见两人一动不动,立马推了两下,让两人进来。
自己则是轻声关上了门,而后贴着墙边站着,尽量减少存在感。
鲍大兴像一尊怒目金刚般矗立,双眼怒视着他俩。
“厂…厂长…”
“厂长?!你们俩还有脸叫我厂长?!”鲍大兴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看看你俩干的好事!把配件厂的脸都丢尽了,丢人!丢到轧钢厂去了!丢到姥姥家了!”
“牟光复!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啊?!上午当着张工的面,你不是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哑巴了?!平时编排人、打小报告的本事呢?!嗯?!”
“汪立兴!你不是技术骨干吗?!啊?!你们俩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草包!饭桶!蛀虫!”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厂…厂长…我们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