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
车间。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了进来,打着哈欠,互相招呼着,开始准备换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检查各自的工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沉闷、有序。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唉,老张,你看那!”
有师傅眼尖,指着车间角落一个平时堆放半成品备件的位置,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啥时候搬进来这么大个家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台铣床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略显昏暗的角落里,它的轮廓显得有些突兀。
机身并非崭新的闪亮银灰,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深灰底色。
但仔细观察,关键部位如导轨、丝杠、工作台面却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光泽。
“唉,这台机床啥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印象啊?”老师傅赵大栓眯眯着眼睛打量这台机器。
他经验老道,扫一眼轮廓就觉得不对劲。
“新机器?也不对啊,厂里最近没听说有大采购啊?这型号看着眼熟,像是库房放着的老机器,可感觉……又不太一样?”
“是啊,看着感觉有点像,不过没这台机器那么好看。”有师傅附和道。
工人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对着这台“不速之客”指指点点。
“对啊,赵师傅说得在理,没听说有新设备啊?”
“像是咱库房那台?不能吧?那台不是早就判了死刑吗,修好也没用的。”
“看着是像,可……也太干净利索了,跟回炉重造了似的?”
“别是哪个厂淘汰的旧货,咱们捡回来充数的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怀疑和轻视。
这台铣床在车间可是“威名赫赫”,或者说是“恶名昭彰”,是车间里公认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后只能打入冷宫
如今它焕然一新地出现在车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工人们开始四处打听。
很快就打探出来。
“嗨,打听清楚了!”一个年轻工人跑回来,喘着气说,“就是库房那台!凌工安排人一大早送过来的!”
“凌工?他送这玩意儿过来干嘛?占地方啊?”有人不解。
“不是占地方,听说……是修好了!”
“修好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众人一愣。
“谁修的?这么神?”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还能有谁?”那老工人努努嘴,眼神朝技术科的方向瞟了瞟,“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位李技术员。”
“是他!听说他在库房里吭哧吭哧干了一星期,愣是干好了。”
确认了是李开朗的手笔,车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开朗的名字,这几个月在车间里名头不小,他们车间几台机器也是受过李开朗‘调教’的。
可惜,李开朗的名头再大,也没有这台机器的名头大。
“李技术员是好心,可这机器……唉,底子太差了。”
“修好了?我看悬!怕是勉强能动,精度啥的根本没保证,白费力气。”
“谁用谁倒霉,这烫手山芋,可别分到我头上!”
一时间,轻视、怀疑、不待见的情绪弥漫开来。
这台被李默然赋予了新生的铣床,在它重新亮相的第一天,就遭遇了冷遇。
工人们围着它议论一番后,便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该干嘛干嘛,仿佛它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这种冷落只持续了一两个钟。
随着车间马主任的到来,立马发生了变化。
原是开会过后,凌工找上了马主任,将铣床的情况一说。
“马主任,这台机器刚修好,麻烦你派人试试,看看行不行?我要知道机器的成果。”
凌工发话了,马主任自然是不会跟他作对。
当即,一回到车间,就看到凌工说的修好了的铣床。
咳咳。
“凌工发话了,要检验这台铣床,谁要用啊?”马主任目光扫过车间里的工人。
而被他目光扫到的工人,要么低下头假装忙活,要么眼神飘向别处,显然没人愿意主动揽下这个“雷”。
马主任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没人要,那我可就指定了,到时候谁被点到,可就不能推脱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角落一个正在默默清理自己工作台的年轻工人身上。
那小伙子二十出头,叫刘小柱,学徒工,能力倒也不错,有个一二级工的实力。
正好他手里头的铣床是车间里最老旧、状态最差的那几台设备之一。
“小刘!”凌工直接点名,“这台铣床,你先用着!按照标准流程......下班前,我要看到检验记录!””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啊?我……我吗?”刘小柱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和难以置信,手指着自己鼻子。
没想到这苦差事到头来竟然落到他头上,真他娘的倒霉。
“对,就是你!”马主任不容置疑,“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这台机器是李技术员亲手修复的,说不定能给你惊喜,用心操作!”
说完,马主任也管他什么心情,转身回办公室去。
周围的老工人们,看向刘小柱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刘小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当然知道这台铣床的“威名”,也知道李技术员最近风头正劲。
但这二者结合的结果……他心里完全没底。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法拒绝。
走到那台被所有人视为“烫手山芋”的铣床前。
他按照以往的工作步骤,开始试用,心中小心翼翼着。
“嗡……”
随着铣刀缓缓接触工件,开始切削,刘小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越睁越大。
手感!太顺了!
进给手轮转动起来极其丝滑,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滞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铣刀切入金属时那种稳定、有力的切削抗力。
当第一件标准件加工完毕,刘小柱迫不及待地取下工件,仔细摩挲着加工面,又拿起游标卡尺仔细测量比对。
“我的天……”他忍不住低声惊呼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跟他平时操作的那台同样型号、但状态差很多的旧铣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之前的忐忑和不安。
刘小柱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兴奋和激动,最后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这副模样,自然是被大家看的一清二楚,大家不由地很是好奇。
“柱子,咋样了?”
刘小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张师傅!好!太好了!您看!”
“精度杠杠的!光洁度也好!实在是太好开了!手轮转着那叫一个顺溜!声音也稳!比好些机器用着都舒服!”
刘小柱这番反应和他手里的工件,让大家不由地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该不是骗我们的吧?”
大家不信,以为是刘小柱的小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