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鲍大兴的办公室离开,金建贤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敢拒绝鲍大兴的委以重任,自然是有底气所在。
要是过了毕业考核,那他就是大学生,身份和现在中专技术员不可同日而语。
就是离职不干了,凭他大学生的身份,四九城那么工厂,就是大厂,也岂不是随便挑。
至于鲍大兴想要扣留档案不放,都不用金建贤去说,被挑的场子自然会去处理。
一个小厂怎么比的了大厂。
要是没过,他未来的处境还能比现在更差?
都已经差到这地步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过得不如意了,就等着哪天各个厂子重新招人,大不了离职走人,去别的厂子学习,再重新考一次。
无论哪种,对于他而言都没什么特别的大变化,对鲍大兴又有何惧?
金建贤出来后,拿上工具箱便直奔车间,他才懒得在办公室里多待。
跟机器打交道,也好过跟他们打交道。
汪立兴和牟光复缩在工位后面,看着出来后金建贤平静的模样,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酸意像发酵的面团,又迅速膨胀开来。
“哼,装什么清高!”汪立兴率先道:“厂长给个台阶下,他还真端着起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
牟光复立刻接腔,语气充满鄙夷:“就是!一个乡巴佬,走了狗屎运读完了夜大,尾巴就翘上天了?”
“真以为镀了层金就能变成凤凰?这还没拿到证就端起架子了?真以为厂里离了你就不转了?笑话!还不是个修破机器的!”
两人的言语中充满了嫉妒。
车间。
吱吱——
嘭!!!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撕裂声和巨大的撞击轰鸣!
只见车间一条生产线突发故障。
霎时间,整个车间陷入了混乱。
滚烫的液压油从破裂的油管中喷溅而出,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巨大的压力推动着一块扭曲的金属件脱离了钳制,犹如脱缰野马般砸向旁边的工位防护栏。
“快关总阀!!!”
“躲开!都躲开!!!”
“核心轴好像断了!”
车间主任张铁头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此时,在技术科的值班工程师杨工,被人从他休息的小屋里拖了出来,连工装外套都没来得穿。
“杨工,不好啦,生产线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咱们的,突然出事了!”
“出什么事都不知道?废物!赶紧泄压!”
杨工语无伦次地指挥着,然而工人操作泄压阀后,警报却并未解除,反倒是生产线快要冒烟了。
场面更加凶险!
“泄压没用!杨工!快想办法啊!这样下去整个条生产线都要毁了!这可是厂里的宝贝!”车间主任张铁头急得直跳脚。
杨工顿时汗如雨下,翻开那本厚厚的设备说明书,手指哆嗦着乱翻,嘴里念念有词,却连基本的故障都理不清楚。
可时间不等人。
生产线在失控的边缘疯狂地试探,若是出了事,对于厂里的打击是巨大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此刻,鲍大兴闻讯赶来,一脸的焦急。
“杨工赶紧想办法,这生产线可是事关厂里的生机!”
这条生产线对配件厂十分重要,一旦出了事,就意味着订单延误、赔偿。
此时,一众技术科的也都过来了,鲍大兴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也猜到他们没点用。
而此时,金建贤正从从另一个车间完成维修赶了回来。
金建贤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控制台前。
看着生产线上弥漫着的油雾和呛人的气味,眼中没有一丝慌乱。
他没有去看杨工,更没有理会汪立兴躲在远处那混杂着嫉妒、恐惧等复杂眼神。
金建贤动作快而精准,快速操作着一个个开关,尽快地排查问题所在。
“不是泄压阀的问题!”金建贤斩钉截铁地说,声音盖过了噪音。
“初步锁定问题在控制时出现了冲突,要手动维修!”
“啊?这...这说明书上没...”杨工张口结舌。
“按照金建贤说的做!马上!”鲍大兴吼道。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任由其被排挤的年轻人,才是这条生产线的“命脉”。
金建贤指挥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配合,他自己则拿起扳手,冲进生产线维修。
对于这条生产线,他比谁都熟,每一个关键门路、每一个作用,他调试、维修、保养了数十次的亲手。
对他而言,维护好这条生产线,不仅仅只是工作,更是他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尊严所在。
外面的人只能听到工具敲击金属的声音,和间歇传来金建贤简短有力的指令:
“3号扳手!动作要快!...对!”
“擦拭!把周围油污擦干净...检查密封圈!”
汗水混杂着油污从他的脸上滴下,将身上的工服浸透。
金建贤有条不紊地维修生产线,大脑高速运转,排除着所有干扰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的每一秒钟都像在滚油里煎熬。
这条生产线对于配件厂的十分重要,一旦出了事,修不好,他们可没钱去买新的。
鲍大兴来回踱步,汪立兴和牟光复早已面无血色,缩在人群后不敢吱声。
一个他们打心眼看不起的人,在这个时候竟然能发挥那么大的作用,不就凸显他们的无能?
半个小时,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金建贤从生产线里走了出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里捞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只有完成一件分内事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控制台前,小心地操作控制台,重新启动生产线。
“嘭!”
瞬间!所有闪烁的红灯倏然熄灭,设备的刺耳摩擦声消失。
只剩下一道低沉的、平顺的嗡鸣声重新响起。
车间里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好了!好了!启动了!”
“金技术员!神了!”
“真厉害啊!太险了!”
工人们激动地围上来。
张铁头紧握着金建贤沾满油污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金,好样的!太好了!多亏了你!”
鲍大兴在一旁看着,也是激动地紧握拳头,走向前想拍一拍金建贤的肩膀,却被吼着后者轻轻侧身避开。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大家去看看那里还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