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车间,高炉区域。
往日震耳欲聋的高炉轰鸣和钢水奔流的咆哮被一种更暴戾的嘶吼所取代。
滚烫的白雾翻腾弥漫,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剧烈扭曲,视线一片模糊。
连接着鼓风机房与高炉风口的主风管道,一道狭长的、狰狞的裂口赫然在目!
超高压蒸汽束,如同死神射出的灼热标枪,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中疯狂喷射而出!
近处的金属护栏、管道包覆层在蒸汽的持续冲刷下迅速变形、剥落、发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
车间主任王有才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嗓子早已喊得嘶哑破音,仍在歇斯底里地指挥着救援。
“人都出来了没?还有谁在车间里?各组长清点组员,快!”
伤员已被七手八脚地转移到车间外,亟待治疗。
技术员左臂外侧的工作服被瞬间灼穿撕烂,下方的手臂皮肤大片可怕的红肿、焦糊,混合着透明和血色的巨大水泡密密麻麻地布满其上。
“啊!!!”
旁边两名工人稍好一些,一人肩膀被飞溅的蒸汽烫伤一片燎泡,一人则是被溅射到背部,一片水泡遍布后背。
剧烈的疼痛同样让他们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医务所闻讯赶来的大夫此刻满头大汗,却也顾不得那么多立马开始急救。
“快!剪子!把粘连的衣物碎片都剪开!小心别弄破水泡!”
碘伏大量冲洗,但伤口面积太大,很快告罄。
“水!拿水来浇!”
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先救下来再说。
“疼......嘶...嗬...好疼啊!”小王的痛呼撕心裂肺。
“忍一忍!小王!坚持住!”
“咚!咚!咚!”沉重、稳定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有才!王有才!”
杨厂长直奔而来,看着现场一片狼藉,咆哮肆虐的死亡蒸汽、狼藉的地面、散落的工具、惨无人色的年轻脸庞.......
厂长!”王有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中找到主心骨。
“情况!”
“高炉主送风管撕裂.......已经执行紧急停炉!但主管道内部余压巨大,余温惊人!继续.....”王有才指着喷射口,手指也在微颤。
“伤了仨.......小王左臂最重,那两个肩背部烫伤.......”
“高炉情况怎么样?”
负责动力的科长赶忙开口:“厂长!风室核心目前看还没被直接冲击,但支撑结构有变形!”
“问题最紧急的是裂口喷流!别说焊接,现在靠近五米内都极其危险!强行堵口风险太高,瞬间的高压反弹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管道失稳甚至二次爆裂!”
“我建议...等!等它内部压力泄干净!温度自然冷却下来再组织抢修!强制冷却太危险!”
闻言,杨厂长眉头紧皱,看着仍在喷射的送风管道顿时感到无比棘手。
却又很快下达指令,声音斩钉截铁:“动力科,立刻核查风机系统所有上游阀门是否锁死?控制室!启动紧急泄压阀!”
“杨厂长,都检查都了,没有问题!”两人立马站出来。
“好,医务科,集中所有资源保住小王的手臂!”
“万慎!伤员转运车辆到位没有?!”
“开过来了!”
“直接送去医院,你亲自跟车!联系医院务必开通绿色通道!告诉院方,这是生产责任事故重伤员!”
“保卫科!马科长!现场封锁,场除了抢险必要人员,其余全部清场!立即执行.......”
一道道命令下达,所有人紧锣密鼓开始执行。
杨厂长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宛如一尊铁铸的塑像,就站车间外,死死地盯着管道。
......
职工医院。
几乎在万慎的吉普车卷着尘土抵达医院的同时,早已接到通知的院领导外科主任、烧伤科骨干、麻醉师、护士长等人,已经齐刷刷地等候在急诊门前。
“快!快!重度蒸汽烫伤!左臂!大面积!”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推着轮床狂奔冲向专用通道。
外科主任一边跟着跑,一边检查小王的手臂,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深度烧伤......立刻送手术准备室!清理创面......”主任语速飞快地下达医嘱。
“另外两位伤员也赶紧处理!创面清创包扎!”
小王被送入手术准备区的路上,剧烈的疼痛加上失血和惊吓,让他开始意识模糊。
周围医护人员急促的话语、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左臂那深入骨髓、永无止境的剧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针在刺扎。
.......
这时,李怀德、王书记、赵副厂长等几位厂领导才气喘吁吁、姗姗来迟。
们看到的,是一个虽然依旧白雾弥漫、遍地狼藉、充斥着灼热空气的现场。
整个局面被杨厂长控制住,初步复了秩序的现场。
“杨厂长!情况......现在怎么样了?”李怀德第一个开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初步控制住了,损失待清查。人伤了三个,最重的已经送去医院了,至于原因正在查。”
话音未落,管道发出的声响从刺耳的“呲呲——”
陡然转变成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声。
音量迅速减弱,喷射出的蒸汽柱肉眼可见地缩小、变得稀薄。
最终在几秒钟内,只剩下几缕零散的、无力的白烟,如同废弃锅炉的最后喘息嘶嘶地从裂口缝隙处飘散出来。
情况急转直下,让众人都猛地抬起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停了?!”
“压力掉了!真的掉了!”
一直像铁塔般矗立的杨厂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
一直竖着耳朵、神经高度紧张的动力的科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吼出来:“泄压了泄压了!”
“压基本排空!喷流已经停止!现在进入自然降温阶段!安全温度临界点大约在1到2小时后!可以着手准备现场勘查、降温通风和后续抢修了!”
闻言,杨厂长重重点头:“好!安全员!动力科!技术科!准备进现场勘查!所有人必须穿戴好装备!”
“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准靠近裂口五米内!王有才,组织你的人,配合降温通风!鼓风机继续吹!””
“是!”王有才高声应道,连忙开始组织人。
老安全员孙师傅和两位经验最丰富的技术科老师傅,在众人帮助下艰难地穿戴装备,便进入到车间。
......
三人小组,在几十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踏入了车间大门。
虽然致命的高压喷射已停止,但内部环境依然酷热难当,残留的空气温度足以烫伤裸露的皮肤。
孙师傅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