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二十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江南的梅雨刚歇,日头便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将江南各地的稻田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仗打完了。
宋国覆灭,江南归附,剩下的只有西南边陲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金齿百夷还在时不时地冒头。
但想要平定他们,还需要将东夷和乌夷训练好,以夷制夷。
而各镇的将士们从去年秋天一直打到今年初夏,个个都攒了一身尘土和疲惫,如今终于等来了休整的军令。
广州军营。
校场边的大榕树下,几个第十四镇的士兵正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碗凉茶和一小碟炒黄豆。
“老赵,你那边分了多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朝对面那个精瘦的什长努了努嘴。
“我听说你们什打金华的时候缴了批绸缎,转手卖给随军商行,赚了不少吧?“
精瘦什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数:“这个数。”
“加上之前几仗攒的,够我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不过我没要现钱,全存银行里了,回头给我婆娘寄张票据回去,让她自己取去。“
“银行?哪家银行?“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大明银行、大明皇家银行、商业银行、农牧银行……到底存哪家靠谱?“
络腮胡汉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傻啊!大明银行那是朝廷办的,印票子发钱的地方,你存那儿还能跑了不成?”
“不过我跟你说,那些个商行的管事精着呢,每次咱们缴了战利品,他们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还不是想把咱们手里的好东西低价收了转手高价卖?”
“老子偏不卖给他们,留着自己带回家,给婆娘打副银镯子,给孩子买两身新衣裳,多实在。“
“可你带着那么多东西怎么走?银子沉甸甸的,路上还不招贼?“年轻士兵挠了挠头。
“所以存银行啊!“什长老赵接过话头,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展开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就是大明银行给我开的票据,上面有编号、有暗印、有我的指模,谁拿了都取不走,非我本人不可。”
“到了老家,凭这张票就能在当地的银行分号兑出银元来,方便得很。”
“我堂兄去年就是靠这个,从山东一路平安回了家,一个铜子儿都没丢。“
“嘿,这玩意儿倒是好东西。“络腮胡汉子凑近了细看,啧啧称奇。
“我听说还有那个皇家银行,是内务府管的,专门给那些有头有脸的军官们存的?“
“可不是嘛!“老赵把票据小心地收回去。
“第四镇的那些家伙,个个腰包鼓得不得了,他们镇守河西走廊那么多年,攒的家底本来就厚,这回南征又捞了一票。”
“我有个同乡在第四镇当百户,他说他们镇的人回去的时候,光是寄存的战利品就装满了三辆大车,什么象牙、香料、江南绸缎,五花八门,富得流油。“
年轻士兵听了,羡慕得直咂嘴:“早知道当初我就报名去第四镇了,河西走廊虽然苦寒,可油水是真足啊。“
“你拉倒吧。“络腮胡汉子白了他一眼。
“第四镇那是天子亲兵,大明还没建国的时候人家就有了,你以为谁都能进?”
“人家镇守的位置多要紧,从河西往西是直隶,往南是高原,往北是草原,朝廷敢让他们离开太久?”
“仗一打完立马就得回去守着,你要想进第四镇,先把自己练成他们那种虎狼兵的体格再说。“
“那咱们第十四镇呢?啥时候能回去?“年轻士兵不死心地问。
“回?回哪儿去?“老赵啃了一颗炒黄豆,慢悠悠地说。
“岭南就是咱们的驻地了。”
“两广那么大一片,海防、边境、剿匪,哪一样少得了人?我估摸着至少三五年内动不了窝。”
“不过也好,岭南这边也是真有钱,那些南洋来的香料、珍珠、象牙,比北方的货色值钱多了。”
“朝廷打赏也没亏待咱们,这一仗下来,光是战功赏银就够我一家老小吃三年饱饭了。“
不久后,都督府又传来命令,组建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骨干全从南征有功将士中抽调,兵源则是南北混编。
第十四镇也会再抽一批人过去当骨干。
“上次已经抽走了一拨了,再抽咱们镇人都不够用了。“年轻的士兵惊讶道。
“抽人好啊!“老赵倒是看得开。
“抽走了老的才有空位,空位多了才有咱们往上爬的机会。”
“你想想,百户调到新镇升千户,千户升万户,位置空出来就是给咱们准备的。”
“再说了,那些被抽走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去了新军镇,直接提一级,甲胄换了、俸禄涨了,不比你在这儿当大头兵强?“
“而且抽走了这批人,立马就会有一批新兵补充进来,到时候你小子也成了老兵,狠狠的练他们。”
“也是……“年轻士兵想了想,脸上的丧气渐渐变成了期冀。
“那你说,我这回有没有机会升个什长?“
“你小子?“络腮胡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笑了起来。
“先把你那箭法练准了再说吧!上回战斗,十箭就撂倒了四个人简直是没眼看。”
“让你当什长,底下的兵谁敢跟你上阵?“
众人哄笑起来。年轻士兵涨红了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军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镇。
新军镇的组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四皇子铁剑被任命为第十七镇副都统,五皇子玄甲则去了第十八镇。
两位皇子年纪都不大,可身上背着南征灭宋的军功,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些从各镇抽调过去的年轻将领们个个意气风发,胸前挂着崭新锃亮的徽章,走路时都昂着头,仿佛已经看见了更远大的前程。
临安行宫的正殿之中,李骁站在御阶之上,身穿暗金龙纹布面甲,腰悬长刀。
阶下站着一排新晋的将领,约莫三四十人,个个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的皇帝。
他们是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的核心骨干,有的从第十四镇调来,有的从第七镇、第九镇抽调。
全都是此次南征灭宋和剿灭大理的有功将领,提拔晋升封爵是他们应得的待遇。
李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穿透整座殿宇的力量:“你们之中,有些人跟了朕十几年,从北疆打到江南,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有些人是武备学堂出来的,你们在学堂里喊过朕校长,朕在你们入学和毕业典礼上讲过话。”
”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的骨血。”
“朕把四万人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你们替朕好好练兵,好好打仗。“
他顿了一下,走上两步,离最近的那个年轻将领只有三尺远:“国内的仗差不多打完了,可朕告诉你们,大明的战旗不会就此收起来。”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打,东边的高丽、东瀛,南洋诸岛,西边还有更远的土地。”
“你们训练的兵,将来都要走上海船,跨过海洋,把大明的旗子插到那些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去。”
话音落下,所有将领的右拳同时抬起,重重地砸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闷响。
“忠诚!“
李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便安排这批将领们离开,前往两镇新兵军营。
而李骁则是独自一人来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大明的疆域东起大海,西至河西,北达北海,南抵广南,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色小旗和标注。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旗帜和标注,落在舆图边缘那片留着大片空白的蓝色区域上。
海的那边,还有无数他听过的和没听过的名字,还有无数未曾被任何王朝踏足过的土地。
他想起那些历史上的王朝,那些在版图到达鼎盛之后便开始走向内卷、走向收缩、走向腐朽的帝国。
为了皇权集中,和防止藩王拥兵自重,他们不敢赐予这么多皇子兵权。
为了防止武将尾大不掉,便用文官压着武将,用清流压着实干。
结果呢?
内耗耗空了国力,皇权被层层裹挟,最终倒在了一次比一次猛烈的农民起义和外族入侵里。
李骁不想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