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府的城防在这几日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城门虽已重新开放,但盘查比从前严了十倍不止,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被守备兵翻来覆去地查验路引和身份牌,稍有可疑便被带到一旁单独讯问。
官道上马蹄声日夜不绝,一队队骑兵飞驰而过。
驻军和各府守备军倾巢而出,以胡庄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拉网式地展开围剿。
那些逃散的奴隶有的在田间地头被活捉,有的藏在村民的草垛里被搜出来,少数负隅顽抗的,当场便被砍了脑袋挂在路边的树杈上示众。
短短三日,逃散的奴隶基本上已经落网,剩下极少数人钻进了山沟密林,守备军便封锁了所有进山路口,每日派人进山搜索,一村一寨地过筛子。
可在这明面上的围剿背后,另一条战线上的较量也在无声地进行着。
大高丽救国会和天命会——这两个组织的名字开始在锦衣卫的案卷上频繁出现。
抓人的行动在暗中持续着。
先是几个在府衙里抄抄写写的微末小吏,然后是城里几个颇有头面的人物。
再往下挖,便挖出了一些女真余孽。
当年李骁亲率大军东征,铁骑踏破金国都城,女真皇族和贵族被屠戮殆尽,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隐姓埋名躲进了民间。
十几年过去,他们有的已娶妻生子,有的靠做些小买卖度日,外表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可骨子里那份灭国之仇始终蠢蠢欲动。
更让锦衣卫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佛门中人牵扯其中。
燕京城西有一座叫宝光寺的古刹,前朝时曾是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殿宇巍峨,僧众数百,方圆百里的田地都是寺产。
可李骁入主中原之后,一向对佛教没什么好感。
在他看来,那些不事生产、不纳粮税、靠着信徒供奉和土地收租过活的僧人,不过是寄生在大明肌体上的蛀虫。
他入主中原的第一年便下旨收缴天下寺观的田产,同时颁布了严厉的《僧道度牒条例》,严格控制出家人数,禁止未成年者剃度,禁止僧道插手地方政务和民间诉讼。
这一连串的政令砸下来,佛门的根基被狠狠动摇了一把。
有些和尚选择了隐忍。
他们觉得只要忍过这一代皇帝,等下一任、下下任坐上龙椅,或许就能迎来转机,重新得到朝廷的青睐。
可也有一些性情激烈、执念深重的僧人,觉得靠等是等不出结果的,只有让大明乱了、甚至换一个皇帝,佛门才能趁势而起,甚至恢复甚至超过前朝的荣光。
宝光寺的方丈慧明大师,便是后者中的一员。
那一日,锦衣卫得到线索后带着守备军包围了宝光寺。
“快快快,包围宝光寺。”
“一个都不许放跑。”
几百名士兵将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弓手占据了四周的屋顶和高墙。
山门被撞开时,慧明正带着十几名核心弟子在大雄宝殿里做早课。
“锦衣卫办案!寺内所有人等,就地蹲下!不得妄动!“
慧明缓缓放下木鱼,看着那些持刀涌入殿内的士兵和锦衣卫,轻轻一叹。
“阿弥陀佛。“
“贫僧早知有这一日。“
为首的是锦衣卫的一位百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沉声道:“慧明,你勾结天命会,暗中为反贼提供寺产充作资粮、收容逃犯、传递消息。”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慧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抵赖,也没有争辩,只是转过身,朝殿中那尊金身佛像深深一拜。
然后直起身来:“贫僧只问一句——我佛门千百年来度人无数、劝人向善,为何大明要对佛门赶尽杀绝?“
百户冷声道:“大明律令对天下所有人一视同仁,寺院占地过广、僧众不纳粮税、干预民间诉讼,哪一条不是前朝积弊?”
“朝廷不过是将这不公之处拨乱反正罢了,你们若是老老实实持戒修行,谁会动你们?“
慧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拨乱反正……是啊,在你们明人看来,是拨乱反正。”
“可在贫僧看来,大明毁掉的是整个佛门的千年根基、断了万千信众的精神依托。”
“你们把佛门踩进泥里,还不许佛门喊一声疼吗?“
“这些话,留着去诏狱说吧。“百户一挥手,身后的锦衣卫便上前将慧明和这些弟子全部带走。
宝光寺被查封了,但整个天命会的网络远不止这一座寺、几个和尚。
锦衣卫的追查还在继续,可当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天命会那位神秘头目的落脚点时,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更关键的是——那份据说记录了天命会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册,也被他一同带走了。
仅仅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消息便通过电报机传到了李骁面前。
南巡路上,銮驾停在一处驿站歇息,李骁靠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躺椅上,看着电报。
高丽救国会的潜伏成员已被抓获,天命会部分成员落网,宝光寺查封,但头目逃脱,名册失踪。
一旁的萧燕燕凑过来瞥了一眼,低声道:“这个天命会,倒是比臣妾想的更有章法。”
“不仅能在燕京府里埋下这么多线,连佛门都替他们卖命,那个逃走的头目,怕是个棘手的人物。“
“嗯。“李骁点了点头,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锦衣卫那边查出来了,此人本名叫做沈青岚,津门府的士绅子弟。”
“大明入主中原的前后那些年,抄没了不少抗拒新政的豪强世家,他们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倒是能忍。“萧燕燕道。
“何止能忍。“李骁微微眯起眼睛。
“他早年还先后参加过张柔、五公山的叛乱,朕记得那一仗打得很利落,叛军被铁骑碾碎在山谷里,没留下几个活口。”
“这个沈青岚既然能在那种场面下全身而退,还一路隐姓埋名活到今天,甚至能拉起这么大的一个反明组织,说明此人不仅有心机、有手腕,更有足够的耐心。“
“算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扯:“燕赵多豪杰,此言不虚。“
不过,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凝重。
那种淡然就像是提到一场隔夜的风雨,虽然确实淋湿了几片瓦,但并不足以撼动整座屋宇。
纵观千年青史,哪朝哪代没有这等暗流涌动的反叛组织?
西汉的太平道,纠集信众在田野间喃喃着“苍天已死“的咒言;宋朝的摩尼教,趁着官府赈灾不力时在流民中散布火光中的希望。
明代的罗教、满清的天地会,还有那横贯了宋、元、明、清四朝始终不灭的白莲教。
朝代换了又换,龙椅换了又换,可这些藏在泥土底下、借着仇恨和信仰生长的东西,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铲不干净。
大明的建立,是靠铁和血垒起来的。
从金州都督府到覆灭金国,从踏平漠北到收服中原,每一步都踩着旧势力的尸骸向上攀爬。
李骁代表的,是北疆军事贵族集团的利益,是刀与马背上打天下那批人的利益。
这样的人,这样的皇朝,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触犯无数阶层的利益。
被抄没了田产的士绅、被禁了寺产的僧人、被灭国的女真遗族、被吞并的高丽贵族……
这些人的骨头被打断了,可恨意还活着。
他们把自己化成碎片,散落在各地,等着某一天有人把他们重新拼起来。
天命会,只是第一个。
李骁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但清晰地传到侍立在侧的锦衣卫万户耳中。
“传朕旨意,即日起,将天命会列为'谋反大逆'组织,大明内外无论何地、何人,但凡加入天命会者,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凡有天命会成员愿弃暗投明、主动向官府自首,并立下切实功劳协助缉拿同党者,朕亲口允诺,予以特赦。“
锦衣卫万户郑虎躬身应道:“臣遵旨。“
李骁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这一道特赦令,是给你一把钥匙,天命会藏得再深,终究是人聚起来的。”
“人皆有私心,有私心便有裂缝。”
“你拿这把钥匙去撬一撬,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把别人推出来换自己的命。“
郑虎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安静下来。
萧燕燕起身替李骁添了茶,轻声道:“陛下觉得,这个沈青岚能抓得住吗?“
李骁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仿佛在假寐,可嘴唇却轻轻动了动:“满天下的锦衣卫都在找他,他便是能飞天遁地,也总有露出尾巴的一日。”
“不过朕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手里那份名册,到底记了多少人。”
“若是只有百八十个,那便只是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壁虎,不足为虑;可若是有千八百个甚至更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位置:“那朕便要重新掂量掂量,到底是这个天命会真有大气候,还是咱们大明的官员里,藏着太多只顾自家、不顾国家的蛀虫。“
萧燕燕没有接话。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此刻虽然在说着天命会的事,但心思已经在往更远的地方飘了——他在估算这场风波能为他的朝堂带来多少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