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站在萨迦寺的大殿里,昂着头,直视着贡噶法王的眼睛。
他在那些人面前,居高临下地说:臣服大明,否则,死。
他看着那些人愤怒、惶恐、不甘,却只能忍着。
这种感觉。
太爽了。
扎西顿珠攥紧缰绳,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今天。
是因为大明。
是明军给了他盔甲,给了他弯刀,给了他站在法王面前的资格。
他想起郑将军说过的话:“只要你们忠心耿耿地跟着大明,成为大明最忠诚的勇士,自然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跪在路边、连抬头都不敢的日子了。
忠诚大明。
他策马狂奔,朝着那个给了他尊严的方向。
琼石国覆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高原。
明军杀进了琼石国故地。
琼石国统治下的各个部落,男人们大多死在了那场一个时辰的战役中。
剩下的士兵根本无力抵抗。
明军的仆从军,那些康人、安人,穿着破旧的衣服,骑着矮小的马,冲进一个个帐篷。
牛羊被赶走,财物被抢走。
年轻的女子被拖进帐篷,惨叫声在夜里此起彼伏。
扎西才仁站在一座被洗劫一空的部落前,看着手下们兴高采烈地分赃,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怎么,心软了?”另一个首领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扎西才仁摇摇头:“不是心软,只是想起以前,咱们被他们欺负的时候。”
“现在轮到咱们欺负他们了。”
那首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就是跟着大明的好处。”
扎西才仁看向远处明军的营地,那些黄色的帐篷整齐排列,炊烟袅袅。
“你说,明军为什么要让咱们做这些?”
“因为他们是聪明人。”
那首领压低声音:“让咱们杀人,让咱们抢掠,让咱们和这些藏人结仇。”
“然后把劫掠来的财物和女人,再献给明军享用。”
“他们坐享其成,但是骂名却要我们来承担。”
“以后咱们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大明,还能往哪儿跑?”
扎西才仁沉默了,老祖宗们的话果然没错,这些低地来的人简直奸诈的如同高原上的狐狸。
他知道这是阳谋。
可他没有选择。
那些藏人不会因为他是被迫的就原谅他,他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藏人的血。
他只能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
“走吧。”
他翻身上马:“下一个部落。”
十天之后,明军拔营东进。
目标:逻些城。
……
此时的逻些城,已经人心惶惶。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彼此间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恐。
“听说了吗?琼石国一万多人,一个时辰就没了。”
“何止听说,我的朋友就在琼石国当兵,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明军下一个目标是咱们?咱们又没招惹他们!”
“人家要打的是自称吐蕃后裔的人,咱们拉加里不就是……”
“嘘!不要命了?”
城中的寺庙里,拉加里首领雅隆觉卧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琼石国那群废物!平日里耀武扬威,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真碰上硬茬子,一个时辰就完了?”
帐下的头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卓玛坚赞那个蠢货!”
雅隆觉卧一脚踹翻身边的矮桌:“他还吹嘘什么高原勇士,什么要让明军有来无回,结果自己脑袋让人家砍了堆京观!”
“首领息怒……”一个头领小心翼翼地说。
“息怒?我怎么息怒?”
雅隆觉卧瞪着他:“明军下一个要打的就是咱们!你让我怎么息怒?”
那头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雅隆觉卧继续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我雅隆觉卧招谁惹谁了?我安安分分待在逻些城,从来没招惹过大明,他们为什么要来打我?”
没有人能回答他。
“琼石国那么强都撑不住一个时辰,咱们……”
他停下脚步,浑身一颤:“咱们能撑多久?”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雅隆觉卧猛地转身:“派人!立刻派人去其他部落!去噶举派、宁玛派、所有能联络上的势力!”
“告诉他们,大明野心勃勃,想要统一整个高原!”
“先是琼石国,然后是我,再然后就是他们所有人!若再不联手,会被他们逐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是!”
几名头领连忙起身,匆匆离去。
雅隆觉卧跌坐在卡垫上,大口喘着粗气。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再狠,能有多少人响应,他心里没底。
高原上的这些部落教派,哪个不是几十年的宿怨?哪个没有血仇?
板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疼。
别人的板子,终究是别人的。
十天后,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
带来的消息,让雅隆觉卧的心越来越凉。
“噶举派说,他们正在商议……”
“宁玛派说,这是拉加里和明军的恩怨,与他们无关……”
“几个大部落都说,愿意考虑,但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
雅隆觉卧暴跳如雷:“等他们考虑清楚,老子脑袋都让人堆京观了!”
可暴跳如雷有什么用?
响应者寥寥无几,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他雅隆觉卧能不能挡住明军。
若他挡住了,自然会有人来帮忙。
若他挡不住……
谁会帮一个死人?
就在这种焦虑和恐惧中,一天清晨,逻些城头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
“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城墙上,守军的喊声带着颤抖。
雅隆觉卧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墙,放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黄色的浪潮正在涌来。
数千铁骑宛若高原上奔腾的洪水,缓缓逼近,那种压迫感,隔着数里地,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雅隆觉卧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军队,各部落的骑兵,各教派的僧兵,还有那些横行高原的强盗。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煞气腾腾,宛若地狱中出现的魔鬼。
“赞普杰……”身旁的头领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怎么办?”
雅隆觉卧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怕什么?他们才几千人,逻些城易守难攻,咱们……”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易守难攻?
琼石国那一万多人在开阔地上,连人家的边都没摸到就死光了。
逻些城这道矮墙,能挡住什么?
“派……派人……”他艰难地开口,“派人去求和。”
“求和?”
“对!就说……就说咱们愿意归顺大明!”雅隆觉卧抓住那头领的肩膀。
“快去!”
使者骑着快马,飞奔出城。
半个时辰后,使者回来了,脸色惨白。
“怎么说的?”雅隆觉卧一把抓住他。
使者嘴唇哆嗦着:“明军主将说……说……”
“说明军此次入藏,就是要消灭所有自称吐蕃王朝后裔和象雄王国后裔的人。”
“琼石国是象雄后裔,咱们拉加里是吐蕃后裔,一个都跑不掉。”
雅隆觉卧呆住了。
吐蕃后裔。
就因为这四个字?
他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可真正的吐蕃嫡系在几百年前就死光了,他们雅隆觉卧家族不过是旁系中的旁系,血脉早就淡得不能再淡了。
他只是为了统治,为了借用吐蕃的大名,才宣称是嫡系后裔,可是却没想到招来大祸。
“再去!”
他一咬牙:“再去告诉明军,我愿意自降身份,永远不再宣称是吐蕃王朝后裔,我愿意臣服大明!只要他们退兵!”
使者又去了。
这一次,回来得更快。
“明军说……”
使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现在已经晚了。”
雅隆觉卧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明军营帐中。
罗文忠掀开帐帘走进来,对郑承业说道:“万户,拉加里又派使者来了,这回说愿意自降身份,永不宣称是吐蕃后裔,愿意臣服大明。”
郑承业正在看着一张地图,头也不抬:“你怎么回的?”
“末将让他滚了。”罗文忠笑了笑。
“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郑承业抬起头,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那座低矮的城池。
“文忠,你说,咱们若想长久地控制高原,需要什么?”
罗文忠想了想:“需要一个立足之地,一块咱们大明直接管辖的地盘,而不是靠那些墙头草似的部落首领。”
“对。”郑承业点点头。
“逻些城,就是最好的立足之地。”
他指着远处的城池:“这里是高原的腹心地带,是当年吐蕃王朝的都城,拿下这里,就相当于掐住了高原的咽喉。”
“逻些河谷宽阔,农业条件比咱们一路走来的那些破地方好得多。”
“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咱们在这里驻军,屯田,建立官府,慢慢把这里变成大明的直属府地。”
“到时候,整个高原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哪个部落敢不听话,大军出逻些,不出两月就能踏平他。”
罗文忠听得连连点头:“万户高明。”
郑承业放下地图,淡淡道:“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是!”
午时三刻。
明军列阵于逻些城外。
虎尊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座低矮的土墙。
城墙上,拉加里的士兵们瑟瑟发抖,握着武器的手全是冷汗。
他们听说过琼石国的下场,知道这些黑洞洞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雅隆觉卧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黄色的阵列,脸色灰败。
他身边的一个头领颤声道:“首领,要不……要不咱们投降吧?说不定还能……”
“投降?”
雅隆觉卧惨然一笑:“你以为我没试过?”
那头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轰轰轰轰——”
炮声响起,大地震颤。
城墙颤抖,土石飞溅。
几轮炮击之后,那段低矮的土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大明的勇士们,跟我杀进去。”
“杀!”
黄色的铁骑,从那缺口涌入。
雅隆觉卧闭上眼,手里的弯刀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