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几个技术骨干凑近了些,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了说不出的怪异。
“这……这段我没见过。”一个负责渲染的组长皱着眉,凑近屏幕,“许总,这不是苏姐实拍的素材?”
“不是。”许琛摇头,“这是系统自己生成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帧是真人拍摄,全是AI根据之前录入的表演数据反推出来的。”
顾有文的脸色变了变,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几乎把脸贴到了幕布上,一帧一帧地盯着看。他是干这行的老人了,一眼就能看出这段画面的分量——呼吸的节奏、微表情的过渡、连眼球转动的幅度都拿捏得极准,没有任何一处能让人挑出破绽的地方。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AI生成的过渡剧情,怎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这已经不是拼素材了,这是在……在真的‘演’。”
“这就是我说的深度行为反演。”许琛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不是外界那种把素材东拼西凑的老办法,而是系统学习了苏晚亭这个角色的表演逻辑之后,自己去推导下一步该怎么演。它理解的不是台词,是这个人格在这一秒该有的情绪走向。”
周海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许总,这要是真放进正式项目里,玩家体验到的沉浸感,可比我们现在这套死板的分支树强出去不止一个量级。”
“但前提是,得稳。”顾有文回过身,语气还是没松,“许总,我承认这个技术是真厉害,可技术再厉害,也扛不住上线之后的高并发。之前那段测试是单点小范围演算,正式上线之后,是成千上万玩家同时在线,每个人操作路径都不一样,系统得同时应对无数个实时演算请求,这个算力消耗,我们扛得住吗?延迟问题怎么解决?”
许琛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他说,“我要求技术部立刻搭建三层预加载机制。”
他伸手在触控屏上调出一张新的架构图,三层结构清晰地列在上面。
“第一层,基础预加载。”许琛的手指点在图上第一层节点,“把十六个大结局对应的核心情绪锚点,提前用AI批量演算完成,缓存到本地服务器,这部分不占用实时算力。”
“第二层,动态优先级预加载。”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层,“根据玩家当前的操作路径,实时预测接下来三到五个可能触发的分支节点,提前把这些节点的演算任务推送到超算中心排队,等玩家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时候,画面已经算好了,不会卡顿。”
“第三层。”许琛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分量,“动态负载均衡。江城超算中心那边,钱主任已经把我们列为首批核心示范项目,算力优先调配权拿到了手里。真到高并发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把演算任务分摊到超算集群的多个节点上,不会出现单点算力枯竭的情况。”
他说完,目光落在顾有文身上:“老顾,这三层机制,能不能把延迟坑填平,你比我更清楚。”
顾有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架构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里的抵触松动了几分,却还是带着犹疑:“理论上……这套机制是能解决大部分延迟问题。可这毕竟是没在大型商业项目里跑过的技术,万一超算中心那边的算力调度出了意外,或者AI演算逻辑在极端情况下产生偏差……”
“所以我要你们连夜再做一轮极限压力测试。”许琛打断他,“把能想到的极端情况全部模拟一遍,网络波动、多人并发、玩家操作异常,全都测。测出问题,现在改,比上线之后出问题强一百倍。”
顾有文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屏幕上那段完美到挑不出破绽的演算画面,又看了看许琛脸上那种沉得住气的笃定,到底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行。许总,这个方案,我技术部这边执行。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压力测试的每一项指标,都得达标才能上线,一项不达标,我照样叫停。”
“可以。”许琛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强压的意思,“这本来就该是你的权限。”
周海在一旁看着这一来一回,忍不住感慨:“许总,您这胆子是真大。这要是搁别人身上,六个亿的对赌压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赌一个没验证过的技术。”
“不是赌。”许琛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还没关闭的演算画面上,“是这条路,本来就该有人先走一步。行业里没人验证过,那我们就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反正现在退无可退,与其在旧路上硬撑到六个亿的死线,不如换一条能真正跑出差异化的新路。”
——
会议结束后,技术部连夜投入到三层预加载机制的搭建当中。控制室里的灯光彻夜未熄,一排排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闍,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到了第二天深夜,一切准备就绪。顾有文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回头看了许琛一眼。
“许总,真要现在启动?”
“启动吧。”许琛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声音很稳。
顾有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主屏幕上,代表AI演算模块的神经元网络结构图瞬间被激活,无数条细密的光线开始在节点之间流动,像是一张正在苏醒的巨网。数据流疯狂地涌入系统,苏晚亭那十六个大结局的所有设定被逐一导入,几百个原本孤立的剧情节点开始自主生成新的连接路径。
技术团队里的几个人凑到屏幕前,看着那些从未被编剧写过的过渡画面被实时演算出来——一个眼神的躲闪、一次没有台词的沉默、一段角色独处时无意识摩挲着旧物的小动作,全都精准贴合着人物这一秒该有的心理逻辑。
“这……这段剧情,我们编剧组没写过啊。”一个年轻编剧站在屏幕前,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发怵的颤意,“它自己……编出来的?”
没人回答她。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不断跳动、不断生长的神经元网络,看着这个被他们亲手放出来的系统,正在以谁都无法预估的速度,编织出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复杂、更庞大的故事世界。
顾有文站在主控台前,手心里全是汗,指关节抵着台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疯狂闪烁的光网。他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发慌——这头被放出来的巨兽,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将来会带着星火冲向怎样的结局,此刻,谁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