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把车停进梦工厂地下车库的时候,指针刚好划过下午两点。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路娴那通电话的余音还没散尽,他把屏幕锁上,塞回口袋里,抬脚往控制室走。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动,夹杂着顾有文压低了嗓子的自言自语。许琛推门进去,顾有文正对着主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交互节点图皱眉头,手指头搭在鼠标上却没动,眼镜滑到了鼻梁最底下,他也没顾上推。
“顾工。”许琛开口。
顾有文回头看见是他,椅子往后一撤转了半圈,脸上那点焦头烂额藏都藏不住。“许总,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卡壳了。”
“卡在哪儿?”许琛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节点图上。红色的线条从主干上分叉出去,像是被谁揪着往四面八方扯,密密麻麻纠缠成一团。
“分支渲染。”顾有文伸手点了点其中三条线交汇的地方,“单个分支触发的时候,延迟稳在0.3秒,观众根本感觉不出卡顿。可一旦用户在同一个节点前后脚触发三个以上的分支——”他顿了顿,调出另一张曲线图,红线陡然往上蹿,“延迟直接飙到1.7秒。这一秒多的空白期,画面卡在那儿不动,观众手指头都能戳穿屏幕。”
许琛盯着那条陡峭的曲线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想了两个法子。”顾有文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嫌不甘心的意思,“第一个,砍分支数量,把三层人格的裂变节点从每层七个压缩到四个,算力压力能降一大截。第二个,调低画质精度,尤其是面部微表情那块的渲染层级,从现在的毫米级降到厘米级,帧率能稳住。”
“不行。”许琛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顾有文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肩膀垮下去一点,语气里透着点无奈的笑。“我就知道你要否。可许总,你也得让我有个台阶下啊,这两个法子好歹是能落地的。”
“砍分支,等于把苏晚亭这几天拼命练出来的七种状态活活腰斩一半。”许琛负手站在屏幕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分量,“调低画质,面部微表情是这部戏的命根子,观众冲着的就是那点毫厘之间的情绪变化,你把它糊成一团马赛克,这戏还有什么看头?”
顾有文抓了抓头发,头发本来就乱,这下更乱了。“道理我都懂,可现在的算力池就这么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许琛没接这话,转身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拔了笔帽。白板上还留着上次讨论收费模型时没擦干净的痕迹,他随手拿板擦划拉了两下,腾出一片空白。
“你先别急着认命。”他说着,笔尖落在白板正中央,画出一个圆圈,“渲染任务不是非得一锅端。”
顾有文凑过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
“把分支渲染拆成动态优先级。”许琛在圆圈外头分出三条线,“高概率触发的节点,提前预加载,用户还没点,画面数据已经在缓存里候着了。低概率的冷门分支,走冷备算力,反正触发几率低,稍微延迟个零点几秒,观众也未必能察觉。”
顾有文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桌沿上敲。“这个思路……其实我们组之前也讨论过,但一直卡在预加载的判断标准上,谁高概率谁低概率,总不能靠拍脑袋。”
“用前测数据。”许琛在白板另一侧写下几个字,“苏晚亭这几天的动捕测试,观众端的问卷调研,把这些拼一块儿,能大致算出每个分支节点被触发的概率区间。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预加载;低于百分之十五的,扔进冷备池;中间那段,动态调度,根据实时点击率往两头分流。”
“那算力池不够的问题呢?”顾有文追问,“我们自己的服务器就这么点,你再怎么调度,天花板就摆在那儿。”
“天花板不是死的。”许琛顿了一下,笔尖点在白板边角,“中科院超算中心那批GPU集群,前段时间沈教授帮忙牵线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他们有一批专门用于科研模拟的算力,日常利用率不到三成,闲着也是闲着。”
顾有文猛地直起身,咖啡差点洒出来。“你是说,借他们的算力?这……这能借得到吗?超算中心那种地方,算力都是按项目审批的,咱们一个商业项目插进去,人家凭什么给你开绿灯?”
“不是借,是租。”许琛把笔帽重新扣上,语气不紧不慢,“沈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中科院对高价值科研合作项目有弹性算力开放的政策,烛龙引擎的技术路径本身就有学术参考价值,我们可以按科研合作的名义申请一部分闲置算力做弹性补充,用多少付多少,不占用他们的核心项目排期。”
顾有文这下是真愣住了,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总,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在这儿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你几句话就把死结解开了。”他嘴里嘟囔着,“这也能行……”话音未落,手已经摸向键盘,噼里啪啦敲了起来,屏幕上跳出负载计算的界面,一串串数字开始滚动。
“光是想通思路还不够。”许琛提醒他,“你先把预加载和冷备的负载比例算出来,尤其是高峰时段的并发量,别到时候真上线了,预加载池反倒成了新的瓶颈。”
“明白明白。”顾有文头也不抬地应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股专注劲儿跟刚才愁眉苦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琛没再打扰他,转身往动捕棚那边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见苏晚亭裹着灰色卫衣从里面出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刚从一场厮杀里活过来。
“许总。”苏晚亭看见他,脚步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