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闻言,飞快抬眼瞥了赵明诚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他见这赵明诚一身文气的做派,却与端王并肩而立,谈笑自若,王爷对他态度亲昵,心知这必是王爷身边极亲近、极得脸的人物,态度越发恭谨。
高俅对着赵明诚的方向也微微躬身。
“公子过奖,小的愧不敢当。”
赵明诚对高俅点点头,转向赵佶,语气轻松。
“殿下最爱技艺精湛之人,高兄弟方才看的这戏,与寻常白打、筑球不同,叫做‘足球’,是殿下近来兴致所至,新设的玩法,正需懂行的人一同琢磨其中趣味。”
“正是!”赵佶被赵明诚一说,谈兴更浓,对着高俅就讲了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足球啊,不设风流眼,在地上踢,讲究抢断传递,最后把球踢进那门里就算赢。”
赵佶指着远处的球门,
“能跑,能抢,能撞,二十二人大场对战,那才叫痛快!与往日那些玩法,是两般滋味!”
高俅听得认真,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奇和探究的神色。
他本是蹴鞠的行家,浸淫此道多年,一听这规则,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同。
不重个人炫技,重奔跑、对抗、配合,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了。
“明诚,你给他讲讲,你比我讲的更清楚。”
“是,殿下。”
赵佶把讲解的活安排给了赵明诚。
赵明诚接话道。
“简单说,用脚来踢球,同时,头、肩、胸、膝、腿等部位,皆可用以停球传球。场上十一个人,分前锋、中场、后卫、门将,各司其职。”
“光一个人厉害不行,得全队跑起来,传起来,找到空当,一击致命。”他笑着对高俅道,
“高兄弟是行家,一听便知,这玩法与侧重技巧的白打,趣味截然不同吧?”
高俅连忙躬身。
“王爷与公子讲解,小的茅塞顿开。此法……此法重全局,重配合,确是与旧戏大异其趣。小的只听几句,便觉……心痒难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心,但眼中的光亮藏不住,和历史上的猥琐样一模一样。
赵佶看他那委实的样子,哈哈大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高俅,你既有功底,又感兴趣,下场来试试脚如何?”他指着场边木架上挂着的几套备用短衫。
“换上衣裳,跟着玩一会儿!让本王也看看,你这身小巧功夫,放到这大场地上,还能使出几分?”
高俅又惊又喜,能得端王亲自邀请下场,这是天大的脸面。
可他心里也打鼓,自己身份低微,这玩法又新奇,万一玩不好,惹王爷不快。
“王爷有命,小的岂敢不从。只是……”他犹豫着,看向赵明诚,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公子”这里得到一点提示。
“小的粗鄙,于这新法一窍不通,恐笨手笨脚,扰了王爷与诸位的雅兴……”
赵明诚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
“高兄弟不必过谦,王爷正愁知音少,你既有功底,上手必然快,这足球之趣,本就在尝试与磨合。来,”
赵明诚招手叫过场边一个侍从。
“来个人带他去更衣,正好也让殿下看看他的脚下功夫。”
高俅早有此意,心中感激的很,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提点。”
又向赵佶行礼。
“殿下,小的这便去更衣。”
看着高俅跟着侍从匆匆走向场边小屋的背影,赵明诚收回目光。
他的耳边是赵佶兴奋的絮语,说着要看看这新人能带来什么新花样。
赵明诚脸上带着浅笑,心里却一片清明。
高俅终于来了,这段因“球”而起的缘分,看来是注定要续上了。
不过,如今的球场,规矩是赵明诚帮着立的。
端王身边“第一玩伴”“首席知音”的位置,是赵明诚一步步坐稳的,今后没人外再能坐上这个位置了。
这辈子,高俅球技再好,再玲珑剔透,在这位未来官家心里,在史书可能的记载里,怕也永远越不过“陪玩”二字了。
高俅的上限已经被赵明诚死死限制住了。
历史上的高太尉,被牢牢按在“玩伴”的位置上,比让他顺着原本的命运轨迹爬上去,对这个世界更好。
“明诚,发什么呆?”赵佶碰了碰他胳膊,
“走,咱们也去喝口水,一会你还得和我讲讲四二三一的阵型!”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思绪,笑着应道。
赵明诚和赵佶两人并肩走向场边凉棚。
风从球场上吹过,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一场新的游戏,即将加入一位熟悉的“旧”人。
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悄悄地拐了一个微小、却可能意味深长的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