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赵明诚却依然平静,
“祭酒大人,学生写此文,是因前日听祭酒讲学有感,积思成文,与家父之事并无干系。若因家事而缄口,反显得心虚。至于旁人如何说,清者自清,学生但求无愧于心,亦无愧于太学教诲。”
叶祖洽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太学的屋舍,半晌才道。
“此文我会留着细看,你且回去安心读书,太学是读书的地方,只要文章学问扎实,余事……自有公论。”
这就算是叶祖洽的承诺了。
赵明诚听懂了意思,起身后郑重长揖。
“谢祭酒教诲,学生告退。”
他退出崇文阁,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
叶祖洽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太学上舍生赵明诚课业,论新政用人,颇切时弊,转呈章相公阅。”
写罢,吹干墨迹,唤来书吏。
“将此文速送章相公府上,就说,是我的一点浅见,请相公指教。”
书吏应声而去。
叶祖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明诚是块璞玉,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才学见识都是上佳,偏偏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蔡京那边要敲打曾布,赵挺之也自身难保,章惇态度不明……
这潭水太深了。
叶祖洽能做的,也就是给自家的学生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篇文章递给章惇。
至于章惇态度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
……
章惇收到文章时,已是傍晚。
他刚从枢密院回来,身上还穿着紫袍,坐在书房里,就着灯火看西北军报。
亲随将叶祖洽的信和文章一并呈上,他先看了叶祖洽的信,只有寥寥数语,目光在那“赵明诚”三个字上停了停。
展开文章,厚厚一叠。
他看得比叶祖洽更慢,更仔细,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批注几个字。
看到其中的某部分,他微微颔首。
策论里提到了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例子举得恰当。
新法推行多年,最大的问题确实是“人”。
王安石的“三不足”精神犹在,可执行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投机之辈,真正懂实务、敢担当的,太少。
看到策论里的“务实”部分,他眉头微蹙。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利弊分析得透彻,尤其是对“吏治”的批判,一针见血。
赵明诚不仅读书,还真的琢磨实务。
看到“宽猛相济”时,他放下文章,沉思片刻。
“宽猛相济……”章惇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赵明诚此时呈文的用意。
父亲赵挺之被停职搜查,身陷漩涡。
做儿子的想方设法为父亲开脱,或是为自己谋条后路,再正常不过。
但赵明诚的这篇文章,高明就高明在,它没有一句为赵挺之辩白,甚至没提赵挺之一个字。
通篇都在谈“新政”“用人”“宽猛”,立场鲜明地支持绍述,见解务实,切中时弊。
这是在表态:我赵明诚,是新政的拥护者,是务实派,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旧党余孽。
也是在展现价值:我有才学,有见识,能写这样的文章,将来或可为国所用。
更是在递橄榄枝:我懂“宽猛相济”,懂新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而不是一味株连清洗。
章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卷策论上。
赵挺之……他确实不怎么喜欢。
这人太滑头,风吹两边倒,跟着曾布摇旗呐喊,说不要把旧党得罪太狠,却又想在新党里留更多余地。
蔡京这次借同文馆案清洗,把赵挺之卷进去,新党大佬章惇其实是默许的,给这些墙头草一点教训也不算坏事。
但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是个人才。
更难得的是,官家也亲自和这孩子问对过,算是简在帝心了。
这样的人,若因为父亲的事被牵连,或是完全倒向蔡京那边……
章惇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说到“开边耗国”时那清亮的眼神,想起官家听罢那赞赏的神情,也想起端王赵佶近来对赵明诚那股热络劲儿。
“罢了。”章惇终于开口。
他提起笔,在那策论的末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此子文笔,文理俱佳,见识不凡,可造之材。”
写罢,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没有明确批示或者命令,就这几个字,足够了。
叶祖洽看到回信后,自然会明白章惇的意思:赵明诚这个人,我记住了,暂时不动。
至于赵挺之那边,章惇打算让他再吃几天苦头,磨磨他那不坚定的性子。
赵明诚这篇文章,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能漾多远,能不能改变什么,还不好说。
但至少,这颗小石头,他章惇看见了,也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