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劳顿。
曾布站在宫门外,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走下台阶。
回府的路上,他闭着眼。
脑子里转过许多事。
蔡京那张白净的脸,蔡卞那阴冷的眼神,还有官家近来看他的目光。
官家对他少了倚重,多了审视,多了猜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曾布低声叹了一句。
……
赵挺之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收到停职旨意时,正在礼部衙门核对外交章程。
传旨的内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赵挺之听完,愣了片刻,才跪下接旨。
旨意很简单:中书舍人赵挺之,暂停职务,回府待勘。
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期限。
赵挺之浑浑噩噩回到府里,还没坐稳,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拍,是砸,砰砰砰,震得门环乱响。
开门的是老管家,门刚开一条缝,就被推开了。
一队禁军士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穿着戎服,腰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旨,搜查赵府。”军官亮出腰牌,声音硬邦邦的。
赵挺之从正堂出来,脸是青的。
“搜查?搜什么?老夫犯了何罪?”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军官拱手,语气依旧硬。
“请赵舍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说罢,领头的一挥手。
士兵们散开,往各处去了。
书房、卧房、库房、甚至厨房、柴房,一处不落。
翻箱倒柜,掀床揭瓦,动作粗鲁,器物碰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挺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士兵进进出出。
看着他珍藏的书籍被胡乱扔在地上,看着妻子陪嫁的妆奁被打开翻检。
看着妻子郭氏,还有府上的仆役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羞辱。
对于一个爱惜清名的士大夫来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羞辱。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就这样闯进来,像抄家一样翻捡,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他留。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赵挺之失势了。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那军官回来,手里空无一物。
“赵舍人安好,未发现违禁之物。”
赵挺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劳了。”
军官带着士兵撤了。
府门关上,院里一片狼藉。
赵挺之站在那儿,看着满地乱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晃了晃,妻子郭氏连忙扶住。
“官人……”
“关......关门。”赵挺之说,声音哑得厉害,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稳住身形后,赵挺之立刻回书房给在太学的赵明诚写了封信。
......
赵家被搜查消息传到太学时,是第二天上午。
赵明诚正在讲堂里听博士讲《春秋》。
窗外蝉声聒噪,屋里闷热,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扇扇子。
他坐得笔直,手里笔不停,记着博士讲的“微言大义”。
忽然,讲堂外一阵骚动。
有低语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博士皱了皱眉,停下讲解,望向门外。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学录探头进来,对博士低声说了几句。
博士脸色变了变,目光扫过堂内,在赵明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今日就讲到这儿,散了吧。”博士说完,收起书卷,匆匆走了。
讲堂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
学子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明诚这边瞟。
“听说了吗?赵舍人被停职了!”
“何止停职,赵家府邸都被搜了!”
“我的天……这是要出大事啊!”
“嘘,小点声,赵明诚还在呢……”
赵明诚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父亲给他的信里已经说过这些事了,并且在信里告诉他要隐忍,这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多余的行动,不能给人留话柄。
赵挺之在心里没说其他的,但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事是谁搞的鬼。
“蔡京这老猪狗,一天都不能安分。”
赵明诚心里骂着,慢慢收拾书卷,将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很稳。
他起身往外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唯恐避之不及。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
有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也有人,比如后排的王渊。
看赵明诚的眼神都快把眼白翻出来了,像是在说:看吧,风水轮流转。
好哥们李迥却不避嫌。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赵明诚胳膊,低声道:“明诚兄……”
赵明诚停下脚步,看向他。
李迥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明诚兄,你……你别急,许是误会,我回去求求叔父,或许……”
“不必,李兄。”赵明诚打断他,声音平静,“令叔父有自己的立场,不必为难,我自有分寸。”
他拍了拍李迥的手,抽回胳膊,继续往自己的斋舍走。
赵明诚背脊挺直,脚步不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斋舍关上门后。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蝉鸣声格外刺耳,赵明诚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回信给:父亲大人安。儿已知悉,勿念。太学一切如常,儿自当谨言慎行,专心课业。望父亲保重身体,静待云开。
写完了,封好,唤来斋舍外等信的阿福。
“阿福,把信送回家去,告诉官人,我很好,不必担心。”
阿福眼眶红了:“郎君……”
“去吧,我这里没事。”赵明诚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阿福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
父亲停职,府邸被搜,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蔡京这把火,不仅要烧旧党,还要烧出新党的“异己”。
曾布被弹劾,父亲被牵连,接下来呢?还会烧到谁?
赵明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咚”~
窗外,太学的钟声突然响起。
赵明诚再次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