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都这样肯定不现实。所以第三条就尤为重要。”苏录点点头。
“什么?”
“必须发动百姓!”苏录沉声道:“发动百姓有三个好处:一是能大大减轻官府的压力,让百姓自己站出来守护新政的成果。二是能将百姓从地主手中解放出来,大大削弱地主的力量。三是,我们将会拥有无穷无尽的人力,可以完成任何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发动百姓……”李东阳神情凝重道:“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你仔细研判过了吗,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孩儿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股力量,越研究就越觉得这是唯一的正途!”苏录却信心十足道:“‘夫民犹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大家都懂,那为什么大家要长期损害百姓的利益,恣意欺凌盘剥,直到他们忍无可忍,掀起滔天巨浪,埋葬世间一切呢?”
李东阳听得十分认真,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昔日大禹治水,就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开龙门以通洪水这才解决了黄河之患,使其造福华夏。我们也应该给百姓一个和平的维护自己权益的途径,一个直接发声的平台,会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不至于积聚到最后不可收拾。”苏录接着道。
“你说的是正理呀。”李东阳点点头,欣慰地低声道:“当初我只想过让坏事变好事,却没你想的这么深远,这么透彻……”
“我只是站在师公的肩膀上,没有师公的支持和提点也想不到这一步。”苏录笑道。
“行了,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敢情这是什么好事儿吗?”李东阳笑骂一声,提醒他道:“但千百年来,乡绅之所以是乡绅,就因为他们控制着农民,你现在让农民脱离他们的控制,甚至跟他们叫板,他们肯定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忍着,忍不了就放马过来。”苏录却毫不动摇道:“孩儿已经彻底看明白了,斗争不可避免,是中斗、大斗还是超大斗,任君选择,我们奉陪到底!”
顿一下,他一字一句道:“但选了就一定要喝下去,不许叫苦!”
“好家伙……”李东阳倒吸口冷气,上下打量着他道:“怎么半年不见,变得这么强硬了?”
“因为软了没用,有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苏录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心里不虚了。”
“载舟之力?”李东阳问道。
“没错,一旦发动起百姓来,那帮土豪劣绅顿时就成了土鸡瓦狗。”苏录重重点头道。
“好吧,你能控制好就行……”李东阳没有劝阻。
“师公放心吧,老百姓没有任何野心,他们只想有饭吃有衣穿,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我们只要保卫好他们的耕地,让他们免于苛捐杂税和繁重的劳役,他们就非但不会引发动乱,还会是最好的稳定剂。”苏录接着道:
“总之改革要想长久,必须让农民在地方上占据一席之地,让官府、地主和农民三足鼎立。权力格局中缺了农民这一角,地方就永远稳不住。”
李东阳听完寻思片刻,茅塞顿开,叹服道:“老夫原以为,宰相燮理阴阳,平衡的是君臣、文武、内外。听你这么一说,最该平衡的,其实是农民和地主。”
“师公所言极是。”苏录颔首道:“满朝文武,说到底都是地主的代言人;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算来算去始终只有两个角,怎么可能平衡得了?”
李东阳抚须大笑,满脸欣慰道:“好好好,看来你这趟去霸州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确实不虚此行。”苏录也笑了,“我们在霸州重新登记人口,编订鱼鳞图册。您猜怎么着?就算经过连年天灾战乱,统计出来的人口还是远超朝廷黄册的数字,隐没的土地更是多了数倍……原先黄册上,霸州只有五千多顷地,但这次清丈,实打实清出了三万多顷。给百姓分完地,再扣掉士绅合法的田产,还剩一万五千顷,全入了官田。”
“这么说,霸州的兼并之患,算是彻底解决了?”李东阳欣喜问道。
“可以这么说。”苏录点头,“只要民兵还在,就不会有反复。”
“好!那就很好很好了!”李东阳激动得坐起来,连声赞叹,“弘之给大明续了命啊!”
苏录却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还不能过于乐观,霸州的成功靠的是全套自己的班底,还有海运衙门的全力支持。再者,孩儿虽说一直以普通知州的身份坐衙,可谁都知道我背后有陛下撑腰,不敢把我当普通知州对待,这才能克服重重险阻。”
“再看目前推动分田的地区,也就只有畿南六府进展还算顺利,山东、河南处处掣肘,进度很难让人满意。”他又叹气道。
“这也正常。”李东阳安慰他道:“两省现在是主战场,很难要求地方官兼顾两头。再者你不也说了吗?只要不用自己的人,新政根本推不动……”
“师公说得是。”苏录点点头,皱眉道:“何况山东又出了这档子事,就更堪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