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将其成熟刊行,分明是要把刘瑾的意志,变成国朝成宪让天下人遵守。
这事一旦成了,天下人遵不遵守且不论,刘瑾可就‘肉身成圣’了!
到那时,他‘立皇帝’的名头,就再也不是坊间戏言,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让三个大学士如何接受?
李东阳和杨廷和还能忍着恶心听焦芳大放厥词,但王鏊本来就跟焦芳有仇,脾气又愈老愈爆,当即冷笑问道:“焦阁老,你到底是谁的臣子?”
焦芳把脸一拉,梗着脖子道:“废话!老夫自然是皇上的大臣!”
“是吗?”王鏊轻蔑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刘公公府上的内臣呢!”
“一派胡言!”焦芳脸拉得更长了,也更黑了——王鏊明明白白讽刺他,是太监的太监!
“老夫乃是堂堂一品大员、太子太傅、华盖殿大学士,你污蔑我可是要,要被弹劾的!”
“说我污蔑你?”王鏊冷笑更甚,指着那散发恶臭的文稿问道:
“那你倒说说,皇上的大臣能捣鼓出这么个东西来?你就不知道这东西颁下去,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焦芳故作不知。
“国无二日,天无二主!我大明朝,只有皇上一人的话是金科玉律、万世成宪!你如今要把刘公公的指示,也编作朝廷律令,让天下官民一体遵守,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还说自己不是他的家臣!”王鏊气得全身发抖,阉党真是越来越刷新他的认知了。
“胡说八道!”焦芳被戳中痛处,跳着脚道,“这是皇上下的旨意!是皇上让各衙门议拟刊行、永为遵守!跟刘公有什么相干?!”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鏊寸步不让,正面硬刚道:“敢做就要敢当,别拿着圣旨当挡箭牌!那旨意是谁拟的,这稿子是谁攒的,司礼监的狗都知道!”
“你看你,又骂人?!”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焦芳怎么可能辩得过他?
“你看又急,非把自己往司礼监的狗上论。”王鏊却愈发毒舌,字字诛心。
“你你你!”焦芳气得脸红脖子粗,文斗不过就武斗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当即撸起袖子,恶狠狠道:“再说一句看我不揍你个满脸开花?!”
“来啊!我还怕你这条老狗不成?”王鏊反手抄起了桌边的‘打狗棍’!
“好了好了!都住手!”李东阳不能再看戏了,赶紧拉住焦芳,喝道:“文渊阁是斗殴的地方吗?”
杨廷和也按住了王鏊手里的杖,这才又一次避免了内阁变成擂台。
见王鏊没法抡杖了,焦芳才甩开李东阳的手,整了整官袍,冷冷扫过三人:“你们就给句准话,办还是不办吧?!”
李东阳便不紧不慢地答道:“办,自然是要办的。只是这《见行事例》虽然字数不多,但体例却极大,涉及六部诸事,条目繁多,干系极重。总得给些时日,核校一番,才好定下来刊行吧?”
见李东阳松了口,焦芳便撂下一句:“别拖太久,不然……”便拂袖而去,下班回家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王鏊就猛地把鸠杖往地上一顿,冲着李东阳怒道:“元翁!你怎么能答应他呢?这种动摇国本的东西,是万万不能刊行的!”
李东阳坐回椅上,叹了口气,“不答应不行啊。咱们若是硬拦着,他完全可以绕过内阁,让六部九卿领衔,司礼监经厂刊印,内阁连稍作补救都没机会。”
杨廷和也低声附和:“元翁说的是。如今咱们内阁本就势微,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天下人明明白白看到真相。不然往后,就真没人再把咱们当回事了。”
“所以,咱们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劳什子《见行事例》,帮着他刊印?”王鏊却依旧胸口起伏,愤懑难平:“你们不怕遗臭万年,我怕!”
“哎,接下任务是一回事,完成任务又是另一回事。”李东阳温声劝解道:“先帮着修改几稿,再核校条目,然后是刊刻、校对、精修,哪一步不得花上个把月的功夫?咱们慢工出细活,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说不定拖上一年半载,他们就忘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做梦去吧!”王鏊毫不留情啐了一口。
杨廷和无奈帮腔道:“震泽公,事到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唯有先接下此事,把主导权拿到手,再用这拖字诀,看看能不能等到变化……”
“那你们就拖吧,等吧,把自己拖成阉党就开心了!”王鏊看着眼前两位苟且的同僚,再想想乌烟瘴气的朝堂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他重重把鸠杖往地上一甩,长叹一声:“这大学士当的,真是窝囊透顶!”
说罢,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文渊阁。
只留两位阁老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