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明的兼并已经严重到天下财税减半,贫富悬殊更是到了极点,这才酿成了如今的民不聊生,叛乱四起!师公五年前,在《通达下情题本》里的预言,分毫不差变为现实了!小王子还虎视眈眈在侧,再一味纵容退让,不敢招惹巨室,我们就要变成亡国奴了!”
“是,我预言过今天……”李东阳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但我也预言过,眼下还没到亡国的时候。”
“真等那时候就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师公!老子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如今的大明,走的正是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绝路。富者田连阡陌、窖银如山,贫者身无立锥之地、家无隔夜之粮!”苏录情绪愈发激动道:
“新的钱法不过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趁着还有机会,把大明拉回正道来吧,师公!”
说到最后,他已是恳求了……
李东阳默然良久。
“的确,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救大明的正道。可师公也跟你说过,这事儿,你不能干,我不能干,谁干谁就得死……”他深深看着自己的好徒孙,眼底翻涌着沧桑与悲凉:
“不要以为你有圣眷在身就可高枕无忧,君臣相得的例子不绝史书,商君之于秦孝公,王安石之于神宗,哪个不是君臣肝胆相照,始终如一,结果又如何?一个法成而身裂,一个骂名滚滚,仅以身免。”
“若能有商君的结局,孩儿便心满意足了。”苏录淡淡道。
“就算你有成仁之志,也得有商君变法的条件!”李东阳陡然提高了声调,怒气上面道:
“太平年月,这些巨室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半分也动不得。唯有等天下大乱,烽烟遍地,他们的田宅被乱军焚毁,窖藏的金银被劫掠一空,朝野上下才会达成共识,再不改弦更张就要国破家亡了。到那时候,才有机会革旧布新,给大明再续上一百年的国运。”
说着他拉住苏录温暖有力的手,苦口婆心道:“弘之,你是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六首状元,美名满天下,脚下是坦荡青云路,何苦非要走这条刀山火海的绝路?师公拦你不为别的,是怕你把自己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这吃人的泥沼里啊!”
苏录闻言也默然良久,方幽幽反问:“那当年,师公为什么不跟着刘谢二公一起致仕?”
李东阳一怔,眼中满是怅然道:“都走了,这朝堂怎么办?这大明怎么办?”
“是啊!”苏录便用他的话,字字铿锵回答道:“都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这大明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重蹈晋宋的覆辙吗?”
李东阳闻言又气又叹,终是红了眼眶:“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不都是师公带的好头吗?”苏录笑道:“孩儿一直觉得,当初您只身留下来很帅气。”
一句话终于给李东阳整泪崩了,他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深吸了好几次气,才把泪水收了回去。
好一会儿,李东阳整理好心情,转头按住苏录的肩头,声音里满是疼惜与纵容道:
“孩子,师公垂垂老矣,名声也毁于一旦,怎么都无所谓了。可我是真心盼着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无灾无病到公卿。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真要走这条路,师公陪你一起闯!”
苏录也红了眼圈,重重点头道:“是,孩儿定会再三思的。我们现在只是在顺天府先做试点,若是行不通,便立刻收手。”
“行吧。”李东阳终于点了头,便朗声道:“户部顺天府那边,我来帮你摁住了!”
苏录如释重负,再度躬身行礼,前所未有地情真意切道:“多谢师公!”
“咱爷们客气啥?师公也求你个事儿呗?”李东阳笑道。
“呃……师公请讲。”苏录咬牙道。
“也不是别的事儿,你能不能跟皇上商量商量?”李东阳便婊婊道:“既然要改革钱法,那以后俸禄折色就别发钞了,改发银圆呗?让牲口拉车之前,还得先喂饱了草料不是?你不能指望一帮穷得惊天动地的官吏,能给你好好干活不使绊子啊。”
“成!师公都发话了,孩儿一定跟皇上说!”苏录点头应下,这其实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且用银圆发折色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苏录没直接写进钱法里就是留给师公讨价还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