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坤推开门,站在门口。
“陈老师,现在有空吗?请你到年级组办公室坐一坐。”
陈灿神色冷漠、或者说铁青地看着李坤。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楚幸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电花刺拉的声音。
陈灿直接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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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级组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李坤和陈灿进去以后,李坤让陈灿坐,自己关上了门。
陈灿:“李坤,你现在找我聊,不觉得晚了点吗?”
她把举报信拍在了桌子上。
李坤眼睛都没往那上面瞟一眼。
“陈老师,今天早上,徐海丰的父母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子上。”
陈灿脸色猛地变了。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们沟通好的?”
“你不愿意请他们来学校,那我就只好自己请了。”李坤笑了笑,“当然,今天已经不是他们最近第一次来了,他们今天是来办手续的。”
陈灿的五官看上去仿佛都要因为愤怒而扭曲了。
李坤笑了笑,说:“我当时也坐在我现在的位置上,问他们,他们是选择自己走,还是继续把事情闹大,让他们家孩子背着一个作实了的霸凌者身份走。”
陈灿:“你这是一个身为教育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情吗?对未成年人,应该以教育和教导为主。”
“你大可以继续写第二篇举报信,举报我这个年纪主任不合格。”李坤一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随意姿态,摆摆手,“我这个人确实是没有太大的本事,有的学生,虽然也脾气大,常常跟同学打架、冲突,但我看得出他底色的好,我有信心把他抓回正道上来的,而有的学生,像徐海丰这样的,根子里就已经被养歪了的,我不是神,我也只能把它从我的花盆里移出去,免得传染我花盆里的其他花花草草。”
“呵。”
“当然,陈老师,我也不是来跟你探讨教育理念的,我也有同样的选择交给你。”李坤说,“你是选择自己走,还是选择我们继续跟教委掰扯你收礼、甚至是恶意区别对待班上学生这种事情,让你背着一些你确实应该背上的名头走?”
陈灿:“你以为你想让我背上这些名头,就能让我背上?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我知道你在教委、教育局甚至是省里教育厅都有认识的人,但是,陈老师,这些年保护你的人越多,你做的事情就越猖獗,我这里收到的举报都不少,我不动,不是它对你产生不了影响,是因为你是二中的老师。这一次,徐海丰家里的举报,最后调查作实,对你当然只是一点小影响,但最怕的就是接二连三、无休无止,对吧?”
李坤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
“我只在乎我自己这个花盆,你去了别的地方要做什么,我没那么大能力,管不了,你要愿意自己走,我就不动我的铲子,你要继续赖在这里,那为了我这个花盆的干净,我只能亲自动手。”
陈灿:“我不信你有多高尚。”
“你信不信不重要,我手里有你不高尚的证据,你手里却没有我不高尚的证据,这才重要。”李坤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那我们或许就有重新谈判的资格了。”
陈灿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时候,李坤又微微一笑,追问了一句:“陈老师,你说徐海丰家里为什么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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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确实应该恶有恶报,但是,上帝不显灵,裁决在人间,而人间——”
“人间总是熙熙攘攘,权衡利弊,各有各的掣肘和考量。”
“所以,人间总是在自己的事情上希望着恶有恶报,在别人的事情上却又各扫门前雪。”
张骆在纸上写下了这句话。
这是他知道徐海丰准备去海外留学之后,脑袋里面不断翻腾出来的一句话。
徐海丰干了这么多破事,拍拍屁股,起身就能走人了。
远走他乡,照样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他又知道,他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
他自己都没有在文章里指名道姓说出徐海丰的名字,怕被反告造谣诬陷,他又怎么能说别人?
学校没有管吗?李坤包庇他了吗?
都不是。
但是,徐海丰家里可以搞定所有被徐海丰欺负过的学生家里,学校再想管,都是越俎代庖。
在这种情况下,李坤最后还能够让徐海丰背上一个处分,这一次又借着《徐阳晚报》的两篇文章产生的影响,借着徐海丰一家做贼心虚的态度,抓住时机三下五除二地把人赶出二中,已经是他天大的本事了。
只是,张骆心中仍然还有一个希望。
他希望徐海丰会为他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而不是可以就这么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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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难了,这件事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被欺负的人站出来指控他,做不到这一点,学校想处理他都做不到,更别说你了。”
江晓渔知道张骆的想法以后,马上就摇头。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是你写的那两篇文章,他也不可能离开二中。”江晓渔说,“他要去海外留学就更好,你让他去霍霍国外的人就是了,指不定谁霍霍谁呢。你希望他付出代价,你也不能说他没有付出代价,毕竟他身上还背了一个小过,对吧?”
“这又不会进入他的档案,离校前会给他撤销的。”张骆说。
“但是因为你那两篇文章,整个二中都会记得,他在二中读书的这三个月,校园霸凌过很多人。”江晓渔说,“再怎么时过境迁,这件事不会改变。”
“唉,我突然觉得我真的是猫捉耗子多管闲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的事情,我在这里这不愿意那不满意的。”张骆有些沮丧。
“那是因为你有正义感,你善良。”江晓渔笑容灿烂,“你有能力给他造成很大的麻烦,让他不得不离开二中,但是你的能力又没办法把他直接一步到位受到惩罚。”
江晓渔一言以蔽之地揭露了张骆的真实内心。
他自己都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你在写的《交换人生》,本身也就是在讲一个坚持到底不妥协的、被偷走人生的人,你在你写的小说里让应该受到惩罚的人被惩罚,所以你对现实有些沮丧。”江晓渔说,“可是,那本身是因为你很有正义感,你才会感到沮丧,张骆,你比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你还要具有正义感。”
“我觉得你在发光。”
江晓渔望向张骆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张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晓渔。
什么愤怒,什么沮丧,这一刻一如风吹麦浪,万物俱息。
张骆觉得自己完全被抚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