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情，无表情，无表达欲。”
郑钱先竖起三根指头，然后弯了弯最后一根，强调道：“尤其最后一点，没有表达欲的演员，是我这种导演最喜欢的……很多传统派的导演都认为，打破演员脸谱化表演的核心是理解角色的内核，我不这么想，我更喜欢直接挑选符合角色内核的演员，因为你理解的再透彻，也比不上别人的‘天然感’，这也是为什么，柏林、威尼斯这些大电影节上，经常有一文不名的素人演员拿到影帝影后的大奖，有导演拍很长很长镜头、几乎没有情节的电影，但是能拿大奖……就是因为你表演的再好，不如‘原生态’所能传递的微妙情绪。”
秦晚表情有些复杂。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位年轻导演是‘正统’还是‘异端’——理论上，郑钱的选角方式才是最正统的，但实践中，导演需要照顾方方面面的利益，自然不能随心所欲的选演员，而很多演员为了不断‘突破’自我，或者说，为了戏路更广，能接更多的工作，也把‘千人千面’当成演员的真正追求。
许是察觉到郑钱的观点有些‘超纲’。
坐在另一边的杨蜜连忙打岔道：“……其实郑导也不全是任凭我们发挥。我记得有一场戏，我饰演的角色葛瑞思对艺霏饰演的卢希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表演了几遍，都被毙了，郑导当时……”
“……发了很大的脾气？”秦晚显然没忘记不久前网上沸沸扬扬的‘打人’传言，笑吟吟反问。
杨蜜连忙摇头：“……不不不，郑导当时走过了跟我说，葛瑞思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半是真心，有一半是算计，而我要么只能表演出全部的真心，要么只能表演出全部的算计……其实当时我是懵逼的，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同时表现出好与坏，可以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同时在利用她……”
“郑导是怎么教你的？”秦晚愈发感兴趣。
“郑导说，‘一半真心，一半算计’，不是让观众看到两个50%，而是让观众看到一个100%的人，发现她内心有两个100%。”
杨蜜竖起四根手指：“更具体的，通过四种方式……首先是‘视觉错位’，把‘我爱你’说给卢希听，把‘我想利用你’说给观众听，说话的时候，不要看卢希的眼睛，看她的眉心或者发际线；其次，是节奏的‘抢拍’与‘延宕’，一个人说假话的时候，语速是不正常的，所以说‘我想利用你’这几个字，语速要比葛瑞思正常语速快一点，说话的同时面无表情，同时，说完后，停顿半秒钟，脸上再露出表情；第三，要有反逻辑重音，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里，‘最好’这个词要重音，但是不能有情绪、不能有语调，用最平的语调配最热烈的词……最后就是‘身体末梢泄露’了，全身姿态是倾向对方，靠近对方，但却有另一只手藏在镜头外，攥着拳，观众的眼睛跟着主镜头走，潜意识里会捕捉到‘这个手不在戏里’，强行分割观众的感觉……”
“——其实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郑钱没有跟着杨蜜一起夸耀自己调教演员的能力，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表演课上，老师都讲过，但是很多演员缺乏那个‘灵气’，很难把这些技巧有机组合在一起……”
“那你觉得蜜蜜的表演更有灵气，还是艺霏的表演更有灵气？”记者小姐冷不丁插口询问道，眼神闪闪发亮。
这厮是来挑事儿的吧！
郑钱心底嘀咕着，眼角余光分明看到两位女星齐刷刷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有些慌张，掩饰的呆笑了两声后，才干巴巴回答道：“——艺霏是天然的灵气，蜜蜜是学习的灵气，这两个灵气没有高低之分，导演们都很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