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乍暖还寒。
怀柔《相遇》片场,一辆老式公交车停在摄影棚里。
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窗上贴着斑驳的贴纸,座椅是棕色的人造革。
以上种种,都是道具组按照1964年的样式一比一复刻的。
但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车外的景象。
近千块LED屏幕围成一道弧墙,屏幕上正播放着1964年京城的街景素材——灰色的楼房,穿着中山装的行人,偶尔驶过的老式汽车。阳光透过屏幕里的树荫洒下来,光影斑驳,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年代。
张鸿站在车外,手里拿着测光表,眉头紧皱地和灯光师讨论着。
“车内光线,我们做了三版方案。”灯光师指着图纸,“第一版是自然光模拟,第二版是戏剧光,第三版是混合光。”
张鸿看了一遍,指着第三版:
“这个,但要把主光源往回收一点。”
灯光师干脆地点了点头:“收多少?”
张鸿想了想,指着LED屏幕:
“看见那个角度了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我要那种光刚好打在她脸上,但不要太强。要那种……快要消失的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用刻意营造时代感的滤镜。”
等摄影组再次忙碌起来时,张鸿则走进公交车内调整机位角度。
作为《相遇》故事单元的重要场景,公交车部分的拍摄无疑是核心。
为此张鸿特地调来了四台摄影机。
车厢内,只见张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指着对面对摄影师吩咐道:
“拍摄的时候方敏在这儿。”
他又指着车厢中轴线前方:
“1号机,主摄影机,固定在这儿。负责核心叙事镜头,捕捉两个人的正面互动。”
摄影师老王了然点头。
张鸿又指着内侧窗旁:
“2号机,侧拍机位。安装在车窗旁边,负责捕捉乘客反应、车内环境细节,还有角色的侧面表情。”
“3号机,”他又指着过道中间,“特写机位。聚焦方敏和高远的手部动作、眼神交互等等细节特点,千万别马虎了。”
摄影师在本子上快速记下。
张鸿最后指着车顶的一个位置:
“4号机,虽然是监控和备用机位,但里面的素材保不齐要用到。”
摄影师没有叫苦,只是默默在笔记本上记着数据,然后愁眉思量着怎么设计才能不让这几个镜头穿帮。
沉默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能做到。不过……群演走位可能需要多排练几遍。”
没错,摄影师想到的办法就是利用群演遮掩镜头。
不同的走位配合不同的时机,就可以完美化解。
这样一来演员的表演就不用中断,其他机位的镜头也不会穿帮。
“没问题,让群演多磨合几次。”
对于这个方案张鸿无疑是满意的,至少保证了表演的连续性。
其实演员在静止车辆里表演在电影中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场景。
只不过再简单的场景,不同的镜头设计,效果也不一样。
甚至越是这种基本功,就越见功夫。
因为光影、反光、窗外景物变化,都要和镜头运动高度匹配。
演员的情绪、镜头的角度,画面的构图,也都是息息相关的。
原版张壹白的处理方法显然有点呆板了。
要不是张译的演技给力,他拍的简直就和电视剧无异。
而真正合格的电影导演,是要给演员加成的,而不是拖后腿。
灯光、镜头乃至所有工具,都是为了让观众更有“沉浸感”。
甚至是让观众觉得自己就坐在那辆1964年的公交车上。
至于能化腐朽为神奇,带着演员飞升的,那则是大师级导演了。
张鸿目前还做不到,不过他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着。
……
忙碌了好一会儿后,张鸿方才回到位置上休息。
“给。”一旁的杨容当即递上保温杯。
张鸿喝水时杨容也是温柔的看着他,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待他放下保温杯,杨容方才玩笑道:
“怎么忽然想起找我拍戏了?”
张鸿哈哈一笑:“没办法,就你最闲。”
“滚。”本来温柔的杨容都被他气笑了:“我也很忙的好吧!”
这话倒不是吹牛,今年杨容确实挺忙的。
以前她接戏多少还要借助公司的人脉,但现在基本上可以单飞了。
比如《沉默的真相》剧组,就是直接冲着杨容这个人来的。
很多角色能演的演员其实不少,但剧组想找的一定是最红的。
“《沉默的真相》?”
见杨容提起这部剧,张鸿不由点了点头:
“这项目不错,什么时候开机?”
“下下个月。”
杨容捋了捋头发,再次笑嘻嘻地看着张鸿,仿佛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见此情形,张鸿无奈一笑:“行行行,你最合适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杨容得意一笑,脚尖都愉悦地摆动起来。
张鸿见状也笑了,但这回是由衷的笑容。
其实他刚刚倒不是在哄杨容。
确实,方敏这个角色并不难演,可是眼缘这种东西很奇妙。
杨容在女演员里面虽然算不上绝美,可就是让人看着舒服。
简单来说,她属于那种妈妈们眼中的理想儿媳。
尤其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杨容这款温柔贤淑型可是很抢手的。
具体在方敏这角色上,太漂亮或太柔弱了,则都有点不合适。
像杨容这种柔中带刚的,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当然,最关键她是自己人。
在演员合适的情况下,张鸿自然会优先照顾自己人。
这也算是他的缺点,永远做不到大公无私。
不过找自己人演戏也有好处。
比如杨容在收到他的电话之后二话没说就过来了。
张鸿只要七天,她却直接挤出了两个星期的档期留给剧组。
张鸿在片场布置,她就安静的在一旁温戏。
等张鸿有空了她便聊聊角色,加深对人物的理解。
故此等《相遇》故事单元正式开机时,拍摄那叫一个顺利。
“预备~三、二、一,开始!”
随着场记打板,1号机缓缓推进,从车尾到车头,最后定格在杨容脸上,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眼神里,有惊喜,有委屈,有不敢相信。
“高远?”
张鸿没有动。
杨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真的是你……”
她开始说话,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妈说你出差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不知道。我去你单位问,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我以为你死了,我哭了很久……”
2号机切换,从侧面捕捉她的侧脸。眼泪滑落,滴在手背上。
3号机推进,特写她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她继续说,说了很多。
《相遇》这部分将近有二十分钟镜头,其实主要就两个场景。
一个是在医院,还有一个就是在公交车上。
尤其是后面这个场景,基本上占据了大半时间,大概有十多分钟都是在公交车上的镜头。
然而杨容说了很多,张鸿却只有一句台词——“你认错人了”。
这是张鸿在公交车上唯一的台词,也是两人唯一的对话。
至于剩下的交流,则全靠张鸿用眼神表达了。
比如此刻,随着杨容在絮絮叨叨的说着,1号机切到张鸿。
镜头特写下,张鸿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的挣扎。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对面的女人,但他忍住了。
现在很多年轻人其实都无法理解那个年代的科研人为什么如此执拗。
为国奉献就算了,为何还如此苛待自己,甚至和父母都断了联系。
所谓的保密纪律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甚至网上也不乏批评之声,认为那个时候的科研人太不近人情了。
父母去世,妻子离婚,乃至于儿女学坏,都不管不顾,只知道工作。
可是当伊浪的科学家被一个个点名清除的时候,疑问都解开了。
为什么隐姓埋名多年?
只因“为国铸剑”,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内在困难,也有外在威胁。
于是,此身许国难许家,有些无奈便成了必然。
随着3号机推进,镜头给了张鸿一个眼神特写。
监视器后,李木戈有点愣住了。
不是张鸿的眼神有多复杂,而是其中蕴含的感情太过纯粹了。
他从未想过“遗憾”能被如此具现化,情绪之浓郁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咔!”
监视器后,李木戈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张鸿揉了揉眼睛,连口罩都顾不上摘下来便过来看回放。
片刻之后,他才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这条过了。”
张鸿摘下口罩,看向杨容。
杨容还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泪痕,但却眉眼带笑。
那是真高兴。
她觉得刚才是自己演员生涯中最好的一场戏。
其实张鸿也这么觉得。
“演得很好。”张鸿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明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可即便杨容一直都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那种情绪反而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