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张鸿其实已经有了思路。
不过灵感并非来自电影,而是来自《民法典》。
张鸿也没卖关子,一边捋着思绪一边解释道:
“首先,小文的亲生父亲身份不明,生母已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旁系亲属她舅舅其实是有优先领养资格的。”
“但根据《民法典》规定,小文的舅舅又没有强制抚养义务,而且她舅妈明确反对收养,家庭矛盾让他没法承担监护责任。”
王戈举手:“那舅舅不管,小文不就成孤儿了?”
“对。”张鸿说,“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二条,当没有适格亲属监护人时,未成年人住所地的民政部门必须担任监护人。”
“政府兜底监护机制启动后,一般会由民政部门主导,基层组织辅助。”
说到这里,张鸿强调道:
“也就是说,按法律程序来说,舅舅拒养之后,小文必须由民政部门或居委会接管。居委会先介入,初步安置小文,调查亲属情况,然后向民政部门报告。民政部门审核后,启动国家监护机制——要么找寄养家庭,要么送儿童福利院,相关费用由国家财政承担。”
说到这里,张鸿补充了一句:
“其实身体健康的孩子,很快都会被人收养的,在福利院待不了多久。”
如今各大城市福利院里面的孤儿,基本上都是有先天残疾的。
朱媛媛若有所思:
“那咱们电影里,舅舅直接把小文交给莫三妹,这是违法的?”
张鸿点头:“对。现实中,这是不行的。民政部门必须介入。”
其实在《人生大事》中政府相关部门几乎是全程缺位的。
编剧这么安排或许是出于戏剧张力考虑,又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但不论是因为什么,他的设计都跑偏了。
毕竟越是财政富裕的一二线城市,这方面的政策就越容易执行。
重庆作为直辖市显然符合这个条件。
而且张鸿意识到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完全不需要让小文妈妈“死而复生”,就能合理设计出足够的戏剧张力。
“咱们保留追车那场戏。”张鸿目光炯炯道,“那场戏的戏剧张力足够强,没必要删,小文坐在车里拍着车窗哭,莫三妹在车外追——那个画面不能丢。但追的不是生母,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万倩愣了一下:“福利院?”
“对。”张鸿解释,“舅舅拒养后,居委会介入,上报民政部门。民政部门接管小文,由儿童福利院暂时照顾。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带小文走,莫三妹追车——这一条逻辑都是通的,关键合理合法!”
其实原版这段镜头除了剧情有点不合理之外,拍的确实很感人。
画面冲击力和戏剧张力确实要比平铺直叙强了不少,这点必须承认。
罗京民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这个好,既尊重法律,又不削弱情感。该有的泪点一个不少,不错。”
……
随着天色渐暗,片场一片严肃。
今晚要拍的是整部电影最重头的一场戏。
小文从福利院偷跑回来,莫三妹找到她,父女相认。
张鸿坐在监视器前,看着杨恩又在角落里和妈妈说话。小丫头穿着戏里的衣服,手上拿着红缨枪,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涂了点灰,看起来脏脏的。
李木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老板,都安排好了。”
张鸿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又道:
“多安排一个镜头,让摄影师自由发挥。”
《人生大事》拍了这么久,杨恩又的灵气他比谁都清楚。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傻乎乎的,一喊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谁也说不准她待会在现场会有什么惊喜,张鸿觉得还是有备无患。
反正他的设备多,不差那点钱。
晚上九点,片场清场。
槐安路的布景,老旧的楼房,昏黄的路灯,一切都准备就绪。
张鸿站在巷子口,调整着呼吸。旁边,摄影师扛着机器,灯光师打着柔光,场记拿着板子,所有人都在等。
杨恩又站在巷子另一头,不远处是道具组准备的“上天堂”殡葬店招牌。小丫头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杆“红缨枪”。
李木戈在监视器下令,场记随之打板:
“第189场,一镜,一次!”
“预备,三二一~开始!”
张鸿从巷子口跑进来,满脸焦急,眼神四处搜寻。
他跑了整整一条街,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小文!小文!”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前跑,跑到殡葬店门口,忽然停住。
巷子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
只见杨恩又快速地从巷子对面跑来,因为人小腿短,但跑得很用力。额头上都是汗,脸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红缨枪。
张鸿愣住了。
杨恩又跑到他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他。
小丫头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害怕。
不过小丫头的整体表情,还是体现着倔强。
张鸿蹲下来,一把抓住她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