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德正在构建的是一个此刻需要他坐镇中枢才能彻底稳固的体系。
“我理解你……”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回应信中的文字。
其实在分别时那句“勿忘我”说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离别时崖顶的星光与海风,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勿忘我”,早已道尽了一切。
她是追寻星空与遗迹的探险家,而他是扎根土地构建新秩序的领主。
他们的道路注定有交汇,但也注定会有别离。
只是这份理解,并没有冲淡思念,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坦荡。
而在这封信的后半部分,罗德笔锋一转。
“随信附上一件物品,名为【梦核】。”
“它的效果神奇,经由特定方式,可跨越遥远距离传递精神信息。”
“我已嘱托瓦妲作为中转。”
“若是有事或只是想聊聊,你都可尝试通过【梦核】与我联系,虽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但终究要胜过信件传递的缓慢。”
随函果然附带了一个小巧的丝袋。
谢莉尔倒出来看了看,其内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深灰色核状物。
触手温润,隐隐还有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传来。
谢莉尔将其握在掌心,尝试着将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
核体微微发散出奇异的波动。
有一种好似能连接到虚空的模糊感传来,它切实存在,令谢莉尔大致明白了它的原理。
这是一种奇特的意念传递手段。
“有趣的小东西……”
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这种方式确实很罗德,他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用他的方式送来一份慰藉。
虽然无法见面,但这枚【梦核】至少让她感觉在那片大陆上忙碌的身影并非遥不可及。
她将【梦核】小心收好。
虽然能通过【梦核】间接交流,但她还是提笔准备回信。
跟简讯比起来,娓娓道来的书信更能倾诉她的思念。
因为信件和日记一样,在很多时候它们不只是信息的载体,更是抒发情绪的一种渠道。
她简要汇报了风雷峡谷的调查进展,法阵的布置情况,以及预计的尝试时间。
她没有过多的强调危险,只是客观陈述情况。
随后她还提到了与布伦希尔德合作的顺利,以及这位黑铁矮人少女在符文和古代锻造技艺上给予她的巨大帮助。
信的末尾,她动笔写道,
“……勿忧,我会尽快解开谜题。”
“这里的风光虽然奇特,但不及你令我挂怀。”
“盼你一切顺利,破敌凯旋。”
“珍重——你的紫风车。”
信刚封好,她让人送去学究港的飞艇空港。
而营地外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这次来的,是一头隶属于奥秘殿堂传讯系统的风鸟。
这种魔兽速度极快,能穿越恶劣天气专门用于传递紧要信件。
风鸟脚踝上绑着的符文信筒,还是强拆会自动破坏的那种。
上面印着殿堂最高级别的加密符文。
谢莉尔看到这个信筒心却微微一沉。
这种级别的传讯,通常意味着殿堂总部有重大决议或变故。
她解下信筒,按照特定的节奏输入奥术魔力。
筒盖蓦然滑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张。
展开信纸,上面的内容简洁而直接,但却让谢莉尔当场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封关于【破界计划】的征询函。
信中提到,基于破界计划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及相关评估,奥秘殿堂经审议决定,将逐步缩减在当前界域各项调查任务的投入与活动规模。
所有非紧急的长期调查与研究任务将在三年内陆续进入封存和移交状态。
风雷峡谷的元素异动调查,也在收束的项目之中。
函件中明确询问谢莉尔,其作为书士会资深成员也是此次调查任务的负责人,是否愿意在任务封存后,接受调派参与破界计划的下一阶段工作。
信中还表示,选择前往者才有机会接触世界另一侧的奥秘,并为后续可能的迁徙做准备。
谢莉尔拿着信纸,久久站立不语。
之前法比安向罗德透露的情况属于先导消息。
而现在这份消息才正式传达给谢莉尔这样的中高级成员。
帐篷外,风雷峡谷方向传来了永不停歇的雷鸣。
那声音此刻听来简直就是某种来自命运的叩问。
破界计划……
她倒是听说过这个计划。
毕竟对天灾界域的调查一直是殿堂的核心任务之一。
罗宁阁下打算放弃这半边容易陷入沉寂灾变的世界,去寻找一个更适合施法者的新家园。
这封信其实也是将选择权正式摆在了殿堂中高级成员的面前。
谢莉尔自然也算是殿堂的一份子。
离开这个破碎且会周期性爆发沉寂灾变和黑暗复苏的世界,然后前往那个充满未知,可能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天灾界域另一侧?
作为一名施法者和探索者,这件事对她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那里可能有全新的魔法理论在等待她探索,还可能有更加完整的古老文明遗迹。
最重要的是,从罗宁的态度来看,另一半世界或许是逃离沉寂灾变周期性噩梦的机会。
但父亲毕格比的失踪,显然与天灾界域无关,他原来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关于沉寂灾变和黑暗复苏的调查。
不过要说另一半世界不吸引谢莉尔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帐篷外,仿佛能穿透篷布看到那座尚未完成的导引法阵基座。
她看到峡谷深处那狂暴雷柱中沉浮的四方秘筒。
这里的调查才刚触及核心,父亲留下的线索还藏在黑暗复苏的秘密里。
而且这个神秘的秘筒背后,或许也藏着不亚于元素王座的秘密。
现在遵循殿堂的意见进行封存,那就意味着放弃。
随后她的思绪又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索拉斯大陆,飘向了东北角那座日益繁荣的黑金城,飘向了那个在战火与建设中忙碌的身影。
罗德正在那里,为了他的领地而战。
如果她选择离开,前往所谓的新世界,那他们之间或许就真的只剩下“勿忘我”这三个字了。
所有的交集也将成为一段被时空阻隔的回忆。
她想起在黑滩镇的日子,想起寒霜坚壁上的冰窟,想起罗德谈起蒸汽机、铁路和教育时眼中泛起的光。
那是一种扎根于现实并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这与破界计划,也就是施法者们带着悲壮与逃避主义的迁徙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的雷鸣声回荡。
盛夏的燥热明明被山峰所隔绝,但谢莉尔还是感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灼热。
这是面临重大抉择时,意念激烈碰撞所产生的燥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拿起笔后又蓦然放下。
谢莉尔目光在信纸和帐篷外之间游移不定。
但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谢莉尔重新铺开了一张信纸,用的是书士会标准的报告用纸。
她把笔尖蘸满墨水,落下时格外坚定。
“致奥秘殿堂破界计划协调部:”
“本人,谢莉尔·毕格比,书士会成员,风雷峡谷调查任务现任负责人,已收到关于任务封存及人员征询函件。”
“经慎重考虑,本人决定:”
“一、拒绝前往天灾界域前沿节点的调派。”
“二、申请在风雷峡谷调查任务进入封存状态前,继续对此地进行有限度的独立研究,所需资源将由本人自行筹措,并承诺不泄露任何与破界计划相关机密。”
“三、本人基于对当前调查项目之重要性评估及个人研究方向之考量决定:风雷峡谷的异常和四方秘筒存在或涉及远古隐秘及元素平衡之重大课题,就此放弃十分可惜。”
“恳请予以批准。”
她的父亲全名叫弗拉兹纳·毕格比。
圈内绰号“老山羊”。
因为来自哈尔玛恩地区,所以很多时候人们会称他为哈尔玛恩的弗拉兹纳·毕格比。
而当年书士会成员都称其为毕格比大师。
所以毕格比确实是他的姓氏,因此也是谢莉尔的姓氏。
不过谢莉尔很少会特别强调这个姓氏,一般场合下她自称紫风车,只有严肃的书面回函她才会冠以毕格比这个姓氏。
在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谢莉尔放下笔,感觉心中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但同时又有新的担子压了上来。
选择留下意味着她将继续面对风雷峡谷的危险,面对可能来自殿堂内部的压力。
更意味着她将自己与这个危机四伏且不适合施法者发展的旧世界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
其实她舍不得的不只是任务。
只是那个真实的原因,却无需向外人强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