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从金银堆里支起身子。
几枚金葡萄卡在他外套的褶皱里，叮叮当当地滚落回钱山脚下。
他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钱币，感受着金属货币特有的重量。
这是纸质货币无法给予的踏实感。
从财富流通和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说，纸质货币，甚至是数字货币都是一种载体上的进步。
但是攥一把金币在手里，或是在金币里“遨游”那感觉是真的爽。
此举也算是满足了一下罗德的宝藏幻想。
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狂喜之色，反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思忖。
“你这家伙，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发现蜜罐的熊崽子。”
“不过这个熊崽子似乎另有烦恼？”
谢莉尔倚在溶洞那微凉的岩壁上。
紫色眸子中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两颗奥术光球在她手掌中悠悠旋转，把洞窟里幽蓝苔藓释放出的荧光都压下去了几分。
“是啊，好一笔横财！”
罗德将手中那把钱币松开，任由它们哗啦啦落回身下，金银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对个人而言或许确实如此，但要是填进黑滩镇那个无底洞……”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语气恢复平静。
“其实也就够听个响。”
这番话让谢莉尔的笑意收敛了些，不由得摇摇头。
“你所追求的发展之道太苛刻了，我亲爱的小男爵。”
“看看现在的黑滩镇，这才半年时间，砖窑就在冒烟新路在延伸，你的工坊昼夜不停。”
“就连北边荒野的土地也渐渐被你翻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听个响了，而是雄心壮志在擂动啊。”
她走到钱堆旁，随手捡起一枚磨花了边的南部城邦金币。
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帆船浮雕。
“放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略作经营这都是一笔足以支撑一个小型贵胄之家三四十年荣光的财富。”
“你却说它填不满黑滩镇？”
“我指的是填不满它的‘胃’，如果它真有那玩意的话。”
罗德认真地纠正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的金银，看到了远方海岸线上那喧嚣的领地。
“更填不满是它将要长成的身躯。”
他踢开脚边碍事的几块碎金。
换了个稍显干燥的地面席地坐下，然后示意谢莉尔也坐过来。
“过来坐，谢莉尔。”
“我们不是在打仗，不是在探险，现在，然后我们来算算账，算算未来的账。”
其实罗德有些话也憋了好久。
他麾下有不少聪明，但能说说心里话的还真没几个。
只有谢莉尔最合适了。
至少她基本上都能听得懂罗德的那些超前理念。
闻言，谢莉尔撇了下嘴。
但还是依言坐到了他对面。
将长靴包裹起来的腿优雅地交叠着。
“我洗耳恭听，我的小财主兼大领主。”
面对她的调侃，罗德有些忍俊不禁。
但还是选择直接切入更严肃的主题。
“你觉得现在黑滩镇运转得如何，它发展的快吗？”
“快得惊人！”谢莉尔的回答不假思索。
“我见过或是听说过很多领地的变迁，有些从荒村到小镇，有些从小镇到城市。”
“但无一不是以十年以上的时间单位而缓慢蠕动发展的。”
“而你的领地，半年的变化抵得上其它领地的十年，或许南部领地的发展速度的差距没那么大吧……但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你的工坊里那些冒着热气的铁家伙，还有那些轰隆作响的蒸汽机，它们不知疲倦效率远超人力。”
“还有你的规划，那些道路、港口、甚至是你圈定的那些新城区域，简直是可以用野心勃勃，步伐不停来形容。”
“嗯，是很快。”
罗德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但这种快，是建立在脆弱地基上的。”
“它就像…我们最初试制的那些小型蒸汽机。”
“5~10马力，吭哧吭哧的就能带动一台纺车、锻锤或水泵。”
“看起来很热闹，对吧？”
“但你想用它驱动一艘大战舰，或者拉动一整列满载矿石的车厢，它要么立刻罢工，要么直接炸给你看。”
他顿了顿，让这个粗糙的比喻在溶洞潮湿的空气里沉淀下来。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堆砌这种小型蒸汽机。”
“铁匠铺在打铁，炼金工坊在制作火药、火柴和常用的化合物。”
“砖窑在烧砖，水泥在研磨……”
“每一处都在动，都在快。”
“但它们各自为战。”
“矿石从矿区运到铁匠铺，靠的是马拉和人扛。”
“煤炭从北边煤矿运出来，也得靠畜力慢吞吞走泥巴路。”
“炼出来的铁锭，要变成有用的零件，也要进入工坊进行倾轧和捶打。”
“在我看来，目前黑滩镇的快只是因为体量小，这就点状突破，而不是体系成型。”
“黑滩镇的工坊产力必须全面革新。”
“工坊内的分部也要独立建厂。”
“眼下规模小，我们不计成本投入的大力出奇迹，还能维持表面的快。”
“可一旦我们真想按照规划，把领地撑大后很快就会迎来瓶颈。”
罗德冷静道。
他很清楚他的快是建立在规模小的前提下。
跟真正的蒸汽工业化差距甚远。
以至于到目前为止也未能摆脱传统的混合工坊模式。
只不过是把工坊的规模扩大再扩大，工匠和新式学徒数量填充再填充。
这不是工业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粗陋的毛坯。
目前黑滩镇的每个月能产出8~10台的基础低压蒸汽机，也就是所谓的Ⅰ型魔能蒸汽机。
这些低压蒸汽机的原形都是瓦特式。
后续可以经过一系列的改造，将它的马力拉到50~100匹。
但这又要涉及到新一轮的技术革新。
而目前产出的蒸汽机只能用供不应求来形容。
水泵、地夯、锻锤、钢轧、鼓风机、犁耕机等等。
甚至于水泥“厂”那边翘首以盼的蒸汽粉碎机都还在排队。
这些都是限制工业化发展的因素。
而在后续，大部分的蒸汽机都要从魔能形制改回锅炉烧火的形制。
这是为了性价比。
魔能款用来应付前期是非常划算的。
但不适合更大批量的配装。
谢莉尔手中把玩的奥术光球停了下来。
她想起机械设备部里阿什尔熬夜熬红的眼睛。
想起水泥窑那边莉莲面对畜力磨盘效率低下时的焦躁。
想起格兰师傅总是抱怨合格的顶级钢材产率太低…
那些看似热火朝天的场景背后，确实存在着看不见的拉扯和阻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