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闪过黑脸船长黝黑冷峻的脸庞。
对方在灰鸥号甲板上指着地图叮嘱。
“人才和订单,两手都要抓回来,别给我搞砸了!”
又想起临行前丹妮拉自信的拍着胸脯,表示会让锈铁伯爵乖乖的打开金库,把美丽的金葡萄和大量匠人双手奉上。
压力与不甘在心中交织。
让他再次深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战斗才刚刚开始。
……
水晶沙龙深处。
午后的慵懒时光正如融化的蜜糖般流淌在昂贵的龙涎熏香中。
这里有大量名贵葡萄酒,肆意的泼洒在地上。
身边就是由软语呢喃编织的捕网。
伊薇特女伯爵,彩璃港的“玻璃夫人”正斜倚在她那张铺着银线编织天鹅绒的专属贵妃榻上。
烟紫色的眼眸慵懒地半阖着。
涂着淡紫色蔻丹的指尖则夹着一支细长,而且内部还流淌着水银光泽的水晶烟斗。
她任由身旁俊美的侍童动作轻柔地填上金黄色的够劲烟丝。
阳光透过沙龙那面无数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顶。
在她缀满细碎水晶的银色曳地长裙上洒下梦幻的斑斓光晕。
另外还有几位容貌昳丽气质各异的年轻人,或谦卑地跪坐在柔软地毯上为她轻揉纤细的小腿,或慵懒地倚在榻边。
英俊的吟游诗人在用刻意修饰过的嗓音低声诵读着辞藻华丽却空洞的诗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精心饲养与调教的欲望气息。
腻得令人昏昏欲睡。
管家费曼如同幽影般悄无声息地走近。
他微微躬身,动作轻巧地将那深紫色水晶小盒放在女伯爵手边的一张镶嵌着螺钿的小几上。
“夫人,黑礁男爵的特使再次求见。”
“这是他坚持要奉上的一点新奇点缀。”
费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着重强调了那四个字。
“据说是来自北方冰海深处的‘冷冽星光’,给您的烟斗添点余韵。”
仿佛仅仅是转述这几个词,他都沾上了穷乡僻壤的尘土。
伊薇特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涂着蔻丹的指尖带着漫不经心的厌倦。
只是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个小巧的盒子。
紫水晶冰凉光滑的触感倒是让她指尖微顿。
“又是那个…黑什么石头的地方?”
她的声音如同羽毛搔过最上等的丝绸,带着天然的疏离。
夫人从不关心王国内部的格局,也不关注那些喋喋不休的贵族纷争。
“是奥尔德林家族嫡系的次子,罗德·奥尔德林,新近擢升的男爵。”
费曼及时地提醒道。
夫人不记这些不要紧,他必须要记牢。
啧,连他父亲拜伦伯爵,都未必能随意走进我的沙龙。”
“一个顶着礁石名字的偏僻男爵…”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想谈什么?”
“晒得黝黑的鱼干?”
“带着海腥味的粗盐?”
这番嘲弄引得榻边念诗的年轻人也跟着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
空气中充满了优越感的涟漪。
管家适时地将旁边一封纹章华丽用料考究的羊皮纸信函递上。
正是亨利之前递交的罗德亲笔信,并向前恭敬地推了推。
之前气氛不对,他其实一直都没有递交。
今天感觉夫人的心情尚可,倒是可以呈上来了。
“这是他的正式信函及合作文书,夫人是否…”
“不看。”
伊薇特干脆地打断,烟紫色的眸子终于懒懒地睁开一条缝。
瞥了一眼那封信函。
眼神里没有丝毫好奇,就像是看一块沾染了厨房油污的陈旧抹布。
她伸出那根纤细的食指,指尖不触及信函只是在它上方极为随意地划了一下。
立刻就有一道带着灼热气息的魔力波动闪过。
信封的左上角无声无息地焦黑卷曲。
从而散发出一缕刺鼻的焦糊味。
这股焦灼成功破坏了羊皮纸原本的昂贵感。
“这些刻板乏味的公文,只会熏坏我这里精心调制的空气。”
“下次他再来,直接告诉他,彩璃港的空气是香的,更是甜美的,而不是拿来闻这些带着咸鱼干和礁石土腥味的东西。”
她像挥走一只苍蝇般挥了挥手。
指尖残留的微光一闪而逝。
毫无疑问,她是一位施法者。
“盒子留下,信渣清走,看着碍眼。”
管家费曼面不改色,恭敬地拿起那封被魔力灼去大半的信函。
他无声地退下。
对于自家女主人的任性妄为与对无趣事物的零容忍早就习以为常。
那价值不菲的书信专用羊皮纸和精心措辞的公文,在她瞬息万变的兴致面前轻若尘埃,可怜得没有任何分量。
甚至它们都不配留在这间沙龙里。
打发走了烦人的公务。
纯粹是百无聊赖之下的驱使。
伊薇特的目光终于落回那个紫水晶小盒上。
它小巧,冰凉。
天然纹理的手感倒是很不赖。
于是她伸出了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盒子。
颇有些挑剔地摩挲着盒面海浪般的波纹,饶有兴味地审视着。
随后,那涂着蔻丹的指甲便在盒盖边缘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拨。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
顿时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空灵气息,在沙龙中心爆发开来。
它如同寒夜最深时那股最纯净凛冽的空气般猛地出现。
顷刻间就压倒了现在空气中所有的昂贵熏香、脂粉与酒气。
让每个被奢靡暖香浸透得昏昏欲睡的神经都振奋了起来。
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
而紧随这初雪般冰冷冲击而来的是幽微的,好似带着露珠绽放的夜光花的清冷芬芳。
以及一丝令人会联想起月光流淌过万米深海下古老礁石的木质尾调。
整个香型神秘而诱惑,勾人心魄!
前提是不要问这玩意的原材料。
实际上就是一种油性的海藻让兔子嚼食后排泄出的第一泡稀便中提取出的香质。
其次就是来自南部的薄荷草。
外加一些百里香和松针叶。
以及少量提纯后的花露香氛。
非常的简单。
初调其实并不奇特,但经过【强化】加持后,它的香味令人难忘。
此时,整个沙龙如同被施了静默魔法。
所有窃窃私语和矫揉造作的软语呢喃都停滞了。
那几个跪坐在女伯爵腿边的年轻人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深深呼吸。
脸上流露出近乎迷醉的惊异。
而一位正在斟酒的侍者的动作当场僵住。
水晶杯中的琥珀色酒液险些都要溢出杯沿。
这是失礼的行为本该受到惩罚,幸好夫人此时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她也沉浸在独特的香气中。
数秒之后。
伊薇特女伯爵那涂着烟紫色彩粉的眼眸倏然睁开。
眼中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彻底消散。
她像是探险家发现失落宝藏般那样的双眸放光。
猛地坐直了身体。
价值连城的水晶烟斗被她随手丢在榻上。
她几乎是急切地将那小巧的水晶瓶凑到鼻尖。
再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缕不属于彩璃港浮华世界的“来自原始冰海里冷冽星光”给贪婪地全部吸入肺中,以至于想要刻入灵魂。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细腻如瓷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从她脸上掠过的是一种近乎沉迷,纯粹被感官征服的神色。
开玩笑,罗德要么不出手,要么必是科技与狠活。
这款香型让罗德和谢莉尔都觉得很上头。
只是谢莉尔更偏爱他调制的另一款香水,也不像彩璃夫人这般没见过“世面”。
是的,鄙视都是相互的。
彩璃夫人看不起黑礁男爵,反过来,罗德也看不起她。
双方互相视对方为土包子。
“像…”
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轻柔,跟平时判若两人。
“像沉溺在深海中千年的月光石被打捞出水时的冰冷刺骨,但却藏着整个深海的秘密与低语。”
她睁开眼,眸子里流光溢彩。
那是被新奇之物彻底点燃的兴趣之光。
“亨利·佩奇?”
她问。
语调不再是之前的居高临下,而是带着探寻的意味。
在几米开外待命的管家费曼立刻回答。
“是的,夫人。”
他心中同样在暗自震惊。
夫人这反应,远比她收到任何稀世珠宝或找到了绝色美少年与少女时都要真实和热切。
这是一种发自灵魂的触动。
要知道费曼伺候她已经快20年了,见识过她无数次荒唐享乐。
甚至于他比夫人已故的丈夫都更了解其身体细节。
但他却没有动过任何歪心思。
无它,只因他也见识过那些被夫人吊死或是当场鞭挞而死的倒霉蛋。
伊薇特伯爵伸出纤细的手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的水晶瓶。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顷刻间就被她遗忘的年轻面孔。
“你们可以滚蛋了。”
这些家伙的脸上正写满失落、嫉妒与茫然。
夫人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她已经腻烦了千篇一律的完美,这个沙龙也像是一座精致的黄金牢笼。
她需要的是持续且能打破沉闷的新鲜刺激。
这缕来自“礁石之地”的冷冽星光,让她嗅到了外面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风霜凛冽、未知危险和原始野性的味道。
要比任何一张精雕细琢的完美脸蛋与任何一首矫揉造作的诗歌都更能勾起她的兴致。
“让他在西厅的小花廊等我。”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羽毛般的轻柔。
“嗯,是单独。”
“对了费曼,把下午那些预订好的无聊的小夜莺都给打发走。”
“情绪的惊艳过后,我总是会对一切的索然无味。”
“我需要更令我感到舒畅的刺激。”
她顿了顿。
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水晶瓶的表面,旋即又补充道。
“问问他有没有更多新奇的小玩意。”
“我倒要亲眼看看,那块不起眼的黑礁石里,除了这缕令人心颤的冷光外,还能迸发出怎样有趣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