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她也绝非毫无见识的小女孩。
作为船商之女,丹妮拉认出了这位传说中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这不是成品,而是一小卷细如发丝的银灰色金属丝线。
它被小心地绕在一个特制的线轴上,闪烁着内敛的柔光。
“这个…”
丹妮拉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我们工坊新材料的试验品。”
“还没名字,您试试它的强度和弹性?”
她将线轴递给伯爵。
伯爵皱着眉头,用粗壮的手指捻起丝线的一端,用力一扯。
居然纹丝不动。
他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用两根手指捏住丝线。
魔素的光芒微闪,显然动用了不弱的淬魔力量。
丝线被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嗡鸣,却依旧倔强地不断裂。
伯爵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愕。
他随即松开手指,那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丝线又瞬间缩回到原来的长度,看上去丝毫无损。
甚至都没有出现塑性形变。
“这不可能!”
伯爵脱口而出。
这种兼具极致强度与完美弹性的金属特性。
是他毕生追求却从未实现的目标。
他反复拉扯与揉捻那根细丝,试图找出它的弱点。
而一直漠然的格拉布,浑浊的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焦点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卷丝线上。
他摩挲怀表的动作停了下来。
其实这玩意是伊尔与德克兰利用天赋出品的特异化材料。
虽然明确了融合配方,暂时还没有量产的办法,但用来震惊这些老登一整天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一些关键性的设备无法出口或全面展示。
所以罗德弄了一些拳头“产品”,先把潜在客户镇住了再说。
以现在黑滩镇的发展体量,他们总能找到自己有需求的商品。
这个操作纯属是先上车后补票。
主打的就是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务实原则。
“伯爵大人。”
丹妮拉适时开口,声音格外诚恳。
“眼见为实。”
“您工坊能验证轴承的性能,而布雷克大人见证了黑滩减震垫片在岸防弩炮上的效果。”
“但这丝线,还有我们工坊里许多正在成型的东西。”
“譬如能让劣质铁锭延展性提升三成的添加剂配方,又比如利用海潮差驱动鼓风机的概念原型…”
“它们的根源和潜力,只有在黑滩镇才能看到全貌。”
“纸上谈兵,远不如亲临其境。”
“锈锚堡有自己的辉煌,但黑滩镇在走的,或许是另一条值得您看一眼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真诚地看向伯爵那双燃烧着技术狂热的眼睛。
“如果您愿意屈尊前往黑滩镇,亲自看看我们那些简陋但或许有点意思的工坊和实验场。”
“我可以向您保证,您一定会大有收获。”
“作为回报,我们只求一个公平贸易的机会,一个让锈锚堡的工匠们也能用上这些小玩意的渠道。”
伯爵沉默着,粗大的手指头依旧在捻着那根神奇的金属丝。
而眼眸则在丝线、丹妮拉以及熔炉中翻腾的炽白铁水之间来回逡巡着。
身为伯爵老爷,他早已习惯了奉承和敬畏,也习惯了锈锚堡技术在此地的绝对权威地位。
但眼前这个来自贫瘠之地的女孩,确实带来了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轴承设计的精妙、密封圈材质的特异,还有这根丝线……
这背后代表的材料学突破,让他心中属于顶尖匠人的探索欲和胜负心像熔炉中的铁水一样被重新搅动了起来。
“有意思。”
伯爵最终笑了起来。
抬手把丝线小心地递给旁边的格拉布。
“我亲爱的老伙计,看看这个。”
“你见过这种鬼东西吗?”
格拉布用满布皱纹的手接过了丝线。
他动作慢得就好似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他没有拉扯,只是选择将丝线凑到眼前,用自己那浑浊的黄眼珠近距离地审视着。
甚至还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丝线表面。
他那张如同枯树皮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良久,他用一种沙哑干涩的声音挤出几个词。
“脊骨…结构…记忆……”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某种梦呓。
伯爵显然没听清,或者根本不在意格拉布的呓语。
这样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于是,他将巨大的身躯转向丹妮拉。
熔炉的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庞大而充满压迫力的剪影。
“好姑娘。”
他盯着丹妮拉,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强烈的好奇。
“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
“希望黑滩镇不要让我失望。”
他大手一挥,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布雷克,通知备船,这几日我要去亲自看看黑滩镇里能挖出什么宝贝来!”
他顿了顿,看向了仍在低头研究丝线的格拉布。
“老伙计,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
“别整天窝在废铁里打瞌睡了,我看你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咱们出去透透气,看看能否找到些新的惊喜。”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对老搭档的熟稔。
格拉布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第一次聚焦在丹妮拉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赞同或反对,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虚无和对一切安排的漠然。
他没开口,只是将那卷珍贵的丝线默默递还给丹妮拉,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
佝偻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熔炉后那片由废弃金属构成的阴影丛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中带着些娇憨和不满的声音从锻造室侧门传来。
“父亲!您又在敲打那些吵死人的铁块了吗?”
“我的新裙子都被震得掉灰尘了!”
有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远远地就避开了熔炉的热浪。
在锻造室内部,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丹妮拉看起来淡定,实则已经汗流浃背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少女,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带有锈锚堡标志纹饰的丝绒裙装。
金棕色的卷发精心梳理过,脸上带着被宠坏的骄纵。
她捂着耳朵,皱着秀气的鼻子不满地瞪着火光熊熊的熔炉和一身汗渍油污的父亲。
这是伯爵最小的女儿。
薇拉·霍克伍德。
伯爵看到女儿,脸上的线条顿时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溺爱。
“啊,我的薇拉小宝贝。”
他努力放低粗嘎的嗓门。
“吵到你了?”
“父亲在检查新设备。”
他笨拙地试图掩饰。
薇拉的目光越过父亲,好奇地落在了衣着干练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丹妮拉身上。
而丹妮拉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她立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支小巧精致的玻璃瓶。
瓶身被切割成不规则的水晶棱面,在熔炉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而瓶塞更使用黑曜石打磨而成,上面刻着简约的波浪纹。
“尊敬的薇拉小姐。”
丹妮拉上前一步,微笑着行了一个得体的礼。
“很抱歉打扰到您。”
“我来自黑滩镇的特使丹妮拉·哈特。”
“这是我们的炼金工坊利用北地苔原上一种罕见苔藓和寒带冰露花调配的一款香水。”
“它叫凛冬晨曦。”
“前调是雪松和冷冽的晨露,中调是苔藓的深邃绿意,尾调则是冰露花在阳光下融化的暖甜。”
“它或许能驱散一些这里的金属气息。”
介绍完毕,丹妮拉优雅地递上小瓶。
薇拉眼睛一亮。
作为伯爵千金,她见过无数名贵香水。
但“北地苔藓”和“寒带冰露花”这种听起来就充满野性自然气息的原料。
以及这梦幻的瓶身设计,都抓住了她的心。
薇拉矜持地接过并致谢。
随后轻轻地拔开了黑曜石瓶塞,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刹那间,就有一种清新冷冽还带着湿润泥土和森林深处气息的芬芳弥漫开来。
立竿见影的压过了空气中的铁腥和硫磺味。
这让她仿佛置身于一片从未被工业侵染过的冰雪森林中。
她惊喜地看向丹妮拉。
“天呐!”
“这香气好奇妙,像走进了被霜覆盖的松林!”
“它叫什么来着?”
“凛冬晨曦。”
丹妮拉重复道,脸上微笑加深。
“啊,谢谢你!”
“我很喜欢!”
薇拉立刻就将瓶塞小心盖好,像宝贝一样握在手心。
之前的骄纵不满一扫而空,看向丹妮拉的眼神也友善了许多。
“父亲,您要去黑滩镇吗?”
“我也要去!”
“我要看看能做出这么美妙香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肯定比您这里有趣多了。”
她拉着伯爵的手臂撒娇。
伯爵看着女儿的笑脸,再看看丹妮拉,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好,既然薇拉你也想去,那就一起去。”
他洪亮的声音在锻造室里回荡。
“咱们一起去黑滩镇考察。”
“让格里姆在内的那些代表工匠也都去。”
“希望你那黑滩镇,别让我们的船白跑一趟。”
丹妮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的笑容却不显丝毫得意,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自信,
“绝不会让伯爵大人失望。”
“黑滩镇虽简陋,但它的心脏跳动着与锈锚堡同样炽热的锻造之魂。”
“我们期待您的莅临指导。”
伯爵似乎对她的态度以及先给小女儿薇拉的礼物很满意。
于是忽然淡淡道。
“那么还请今晚来城堡吃顿闲餐。”
“我们可以接着聊一聊黑滩镇的奇异之处。”
“然后明天一早,我们就立刻出发。”
丹妮拉知道,伯爵已经被勾住了好奇心。
接下来,黑滩镇本身就会让伯爵乖乖的掏出口袋的金葡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