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丹妮拉所负责的那艘经洽船驶入锈锚堡的时候。
已经比预计的时间迟了整整两天。
并不是她在海上偷懒摸鱼,而是沿途遇到了一支邪化海族的袭扰。
幸好这些被外派出来的经济贸易洽谈船都是由原来王国水军的运输船和补给船改造而成的。
船体宽大结实,还经过了各种材料的加固。
船舷加高了一米五,外边披挂着遍布尖刺的装甲钢板。
船员中也有近三分之一的前水兵。
船上准备了蜂巢铳和四门被淘汰下来的射石炮。
即便相对黑滩海军的一线装备而言它们是淘汰货,但既有的杀伤力可不会因为内部的装备迭代而打折扣。
除此之外,船上还配备了礼赞3号和硝糖燃烧弹。
这些基本上就是黑滩镇海军中二线水准的豪华配置了。
对付大规模的邪化海族群或许有所不足,但对付百余头规模的邪化海族的袭扰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那些海族中居然还有一头体长七八米的幼年海龙“宝宝”。
它在侧后方撞开了一个小豁口。
虽然这批邪化海族最终全军覆没,但战后的船只修补和后续谨慎的改变航道绕路的举动都耽误了时间。
船只刚泊入港口,马上就有海关小吏上前来检查。
不过锈锚堡并不是一座财税至上的沿海城市。
甚至这里所执行的都是宽松的财税政策。
货船进港免税,满载商品出港才会按照逢百收五扣税。
这个税额也比一般的离港税低得多。
只因这里是一座以机械工坊而闻名的邦城。
就连不少骄傲的地精机械工程师在周游时也会选择来此落脚。
往来这里的船只运来的大多数是矿锭或者各种铸料。
而离港的船只则会满载各种铁器工具、精锻材料或是船舶、投石机和弩炮上的金属零件。
丹妮拉一边应付着海关小吏,一边竖起耳朵倾听整个城市都在发出的敲击声浪。
这些敲击声来自城内的上百处工坊。
据说这里是王国弩炮零部件的主要供应点。
其实各个区域所使用的弩炮在款式上都略有不同。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身上肯定有某些零部件是从锈锚堡“进口”的。
整个城市在丹妮拉看来都好似一个巨大的露天锻造工坊。
有许多高度不一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
空气里弥漫着煤灰、铁锈和淬火液的气味。
港口附近那处巨大的船坞中。
战舰的龙骨宛若搁浅的巨兽骨架那样被露天吊装起来,有大量的工人挂着悬吊锁在上边涂抹着特殊的防腐漆。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像是浸透了铁屑和汗水那样。
其实这便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韵律。
而在更远处的半山腰上,丹妮拉看到了锈锚堡中的“堡”字原型,那是一座风格粗犷到极致的城堡。
它臃肿而庞大。
是的,最适合它的形容词恰恰就是臃肿。
城堡的外边挂着各种锈铁,有一种超时代的独特审美。
那些锈铁本来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装甲板,还有许多工坊废件。
凡是工坊就会有废件,区别只在废品率。
锈锚堡上百座工坊,每年产出的废件也是个天文数字。
虽然大部分都会被回炉,但其余的会在每年的夏天堆积起来。
由城主也就是本地领主老爷,还有城内本年度技艺和订单排名前三的工坊主共同挑选一个废件,将其安放在城堡的外卫墙或是塔楼上。
包括但不限于外立面、顶部、地基外等区域。
这个活动被称为“锈铁节”,是个仅在锈锚堡流传的特殊节日。
据说近年来就连许多地精都慕名而来。
在告知来意,并让海关小吏逐级上报和通禀拜访城主,也就是那位以脾气火爆和酷爱铸造而闻名的“锈铁”伯爵前。
丹妮拉先带着样品找到了港口区最大的一家军用器械工坊。
这里的工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
虽然面容很苍老,但他的胳膊上可全都是腱子肉。
黄金级的淬魔修为格外的令人瞩目。
谁要是把他当成是普通的干巴老头,那可是要看走眼的。
他叫格里姆,从军中退役后就来“伺候”这些工炉了。
在丹妮拉见到他的时候,格里姆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煤灰。
他的眼神就像是鹰一样的审视着丹妮拉·哈特这个陌生姑娘和她带来的那些奇怪东西。
主要是一些由软木和疑似不知名皮革或是柔软树皮包裹的某种东西。
“减震?”
格里姆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戳了戳她带来的橡胶、焦油和软木制成的复合减震垫片。
它的触感既韧且弹,还带着些微的粘性。
“笑话,弩炮要的是稳,是硬!”
“垫上这软趴趴的东西有什么用?”
他身边的几个学徒也忍不住发出不屑的哄笑。
人们对于认知之外的事物总是如此。
所以才需要耐心、沟通和说服。
锈锚堡本土自产的弩炮和投石机底座,向来只用最硬的橡木楔子或干脆使用铸铁件。
目的是追求绝对的刚性。
这些远程武器的后坐力虽然明显不如加农炮那么大。
但同样有着明确的减震需求。
而这些工匠们解决的办法就是把基座造得又大又硬。
最多也就是加上一两片弧形钢,做硬性减震。
那玩意装卡车上,擎天柱都直呼内行。
却见丹妮拉·哈特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掏出两套一模一样的用于固定小型弩炮,包括蝎弩级别转轴的铸铁基座。
有一套按照锈锚堡的传统方式,用硬木楔子紧紧卡死。
另一套则在她带来的黑色垫片上仔细切削出合适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嵌入基座和转轴之间。
“试试?”
她言简意赅,指向工坊里一架正在调试的轻型蝎弩。
格里姆皱着眉。
但工匠的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示意学徒将两套基座分别装到两架结构相同的测试弩炮上。
“放!”
两支淬过火的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出。
在短暂的飞行后,就钉在百步外的那块好似一面墙那么大的包铁木靶上。
而几乎在发射的同时。
“嘭,咔啦!”
只听一声脆响传来。
那套用硬木楔子固定的基座,其转轴连接处微微摇晃。
弩矢射出的后坐力影响了脆硬的木质结构。
而另一架安装了黑色垫片的蝎弩,基座处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像是有一只重拳狠狠打在了厚实的沙袋上。
但基座本身纹丝不动,转轴也完好无损。
原本众人都习惯了前者的动静和磨损。
但现在有了对比后简直是高下立判。
尤其体现在复位装填的时候。
后者要比前者快出不少。
如果在战斗中,后者射了五轮,那么前者最多只来得及射三轮。
工坊里马上就变得安静了。
这些匠人或许会很固执,但绝对不缺乏眼力。
工坊后边只剩下炉火的燃烧声和手动鼓风机的“呲呲”声。
格里姆几步冲到带有减震的基座旁,蹲下了身子。
用手指头仔细摩挲着垫片嵌入的位置。
还用力按了按那依旧保持弹性的黑色物质。
他的眼中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猛地抬头看向丹妮拉·哈特。
“我的好姑娘,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
“弹性和韧性居然这么强?”
“保密,黑滩镇技术,你永远可以信赖。”丹妮拉·哈特没有过多解释配方秘密。
“它能‘吃’掉硬碰硬的冲击力,让力量分散开来。”
“你们的巨弩、投石机,甚至船舱里那些被海浪颠簸得散架的精密仪器,只要装上它,运损至少减少三成,使用精度也会更高。”
“重型武器在连射时,弩手也不用被回弹的弩臂和连接杆震得手臂发麻了。”
她踢了踢那块硬木楔子。
“综合的损耗,其实够买一车这样的硬木垫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