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臭鱼拿着,下半天的工分券。”
向来不苟言笑的鲍斯也难得对他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今天很勤快嘛。”
“这就对了,老爷就喜欢勤快人。”
捏着这张比昨天更有“份量”的纸片,臭鱼感觉有点不一样。
以前在舰队,长官只会骂他脾气臭,从没夸过他勤快。
坐上回镇的马车。
这段旅程不算短,自然也谈不上舒适。
等到了镇子,天色早就彻底变暗了。
他跟着人流路过供销社。
天黑之后里面亮起了魔能吊灯。
暖白的光从蒙着厚布帘子的窗口透了出来。
他今天没啥想买的,豆方也还有不少,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货架上的东西比刚推行工分券时丰富多了。
厚实的毛毯、擦得锃亮的铁皮油灯、成摞的粗陶碗、大罐的盐、甚至还有几双崭新的厚底牛皮靴子。
标价牌上都清晰地写着工分数。
他还看到了昨天换手套的皮具柜台。
但很快目光却被旁边一个新摆出来的木架子吸引住了。
架子上只放着几个精巧的模型。
是用削薄的桦树皮和松脂粘成的小屋子。
这些屋子大多不带院子,而是呈一个奇特的方形平面。
“看房呢?”
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来者是个总板着脸的老木匠,臭鱼跟他只打过几次照面。
“这些房子,很快就能凭工分券兑换了,表现突出者能优先选位置。”
“至于宅基地,恐怕要等到明年。”
“而且价格会是个天价,我建议你也选择这种小户型的住宅楼吧?”
“住宅楼?”
“什么是住宅楼?”
臭鱼疑惑道。
闻言,老木匠哈哈大笑了起来。
“砖房,老爷要让我们都住上砖房。”
“很快黑礁置业的第一处居民区就要兴建了。”
“整个黑滩镇都要推倒重建!”
“住宅楼我不太清楚,但都是三层或五层以上的大宅子。”
“这里的小户型指的就是宅子里单独的一个大间!”
说着他指向最小的户型。
“喏,这种小单间,挤一挤一家三口都能住。”
“攒够三千工分就有资格以首付价兑换,总价只要四万工分。”
“支持按月从工分券里抵扣。”
“这可是最新消息,我也是听格兰·米尔斯头儿说的。”
“具体的公告和细则应该会在未来三五天内贴出来。”
“大户型的首付从四千到一万工分不等,但我觉得没必要认购那么大的屋子,反正你也没个婆娘,对吧。”
老木匠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模型。
“北边有新划出来的地,挨着要开的路,听说以后会很热闹。”
臭鱼盯着那些模型眼珠子有点挪不开。
他以前在碎石湾的时候,全家都挤在漏风的窝棚里。
后来当了水兵,船舱就是家,又潮又臭。
说到家人,第二批的家属船出发不久,应该很快就能接回他的弟弟妹妹们了。
如果有一间这样的房子那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而且还是砖房…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工分券,又摸了摸藏在牛皮兜里更早攒下的那几张。
“太小的不行,四千工分首付倒是正好。”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每天的保底六十分,足以让自己混吃等死饿不死,但屁的结余都没有。
要是天天像今天这样,甚至更卖力点…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同屋的水兵“豁牙”赖在被窝里抱怨冻死了不想上工,只想随便干干拿些保底分。
臭鱼当时还嗤笑他懒骨头。
现在,他更是觉得豁牙有点傻。
保底的纸片也就够换点填肚子的东西。
而他手里这些工分券,那就是厚手套,是碗里多出来的肉丁,是那个暖和的实实在在的家。
回到拥挤的宿舍通铺。
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豁牙果然在,正裹着薄毯子缩在通铺一角,他哆哆嗦嗦地啃着换来的豆方。
看见臭鱼进来,豁牙便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你怎么才回来。”
“这鬼地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臭鱼没像往常一样骂他,只是脱下那副新换的海豹皮手套小心地放在自己的铺位枕头下。
他摸出怀里所有的工分券,就着棚顶吊下来的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一张张摊开在铺板上。
B-7719、D-2451、A-1093…
这些薄薄的纸片上有特殊的编号,有些边缘已经有点毛糙了,但上面鲜红的副印和数字仍然清晰可见。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八、二百三、五百六十…距离四千的目标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豁牙探过头,酸溜溜地问道。
“在数什么呢?
“纸片还能数出花来?”
臭鱼抬起头,他脸上那些因为常年吹拂海风,以及暴戾的脾气所刻下的皱纹似乎都变得舒展了些。
眼神里更是没了往日那种绝望的戾气。
反而有种豁牙看不懂的光在闪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似冻海上陡然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嘿嘿!”
臭鱼笑了一声。
他手指用力戳着铺板上那些淡褐色的纸片,这让床板发出了笃笃的轻响。
“这他妈的可不是纸片,豁牙!”
“这是老子的未来!”
“巴尔德尔那杂碎给过你一个铜板的指望吗?”
“但罗德老爷发放的这些纸片却能!”
豁牙被他眼里的光震了一下,蓦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毯子,眼神不由得飘向臭鱼枕头下那副厚实的手套。
但下一秒,臭鱼就警惕的将它塞进了怀里。
偷窃是重罪,他希望豁牙能自重。
翌日。
天还没亮透,开路工地上已经响起了施工的动静。
臭鱼干得比谁都勤快。
他没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只是紧着领口,不断抡起那把十字镐。
镐尖氤氲着古铜色的微光狠狠地楔入灰白色的冻土中。
“嘭!”
沉闷的撞击声比昨天还要响亮。
只见一大块带着冰晶的硬土被撬了起来,翻飞着落到旁边堆积的土方上。
鲍斯抱着记分板过来,看到臭鱼附近明显多出一截的土方量。
又看了看他沉默却专注的侧脸。
木板上“臭鱼”名字的后面已经留下了一长串记号。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想起了罗德老爷前些天对他们这些记分员说过的话。
“那些人,无论最初表现得多么抗拒。”
“只要他们看到了希望,便会努力的抓住它。”
“而你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让他们的希望变得更加切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