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无数破碎的经卷。
视野能见度在这里变得极低。
巨城外有一条细小支流。
当地人称为“银线溪”。
那尚未被封冻的湍急水面在风雪中蒸腾起稀薄的白色雾气,又在转瞬间便被吹散。
溪边只留下嶙峋岸石上如苍白苔藓的雪层。
城内的公爵城堡格外的巍峨,从远处望去它本身就像是一座山。
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当前正站在城堡主塔最高层的瞭望窗前静静矗立着。
厚重的大氅也难以隔绝石缝里渗出的寒意。
窗外,他统治的西域都城圣伦塔尔已隐没在翻卷的雪幕后。
只能从风雪的间隙中瞥见下方依山而建的建筑轮廓。
不同于奥伦提亚人偏爱开阔平原上修筑宏伟巨城。
圣伦塔尔城的许多建筑都仿佛是从山体上生长出来的。
巨大的冷杉原木支撑着黑岩垒砌的墙体。
陡峭的屋顶覆盖着密实的云杉木板,以此来承受每年深冬时节沉重的积雪。
狭窄的街巷在巨石和古木间蜿蜒穿行。
所有的路最终都汇聚向城堡脚下那座用整块山岩凿刻而成的“十圣广场”。
此刻,广场中央那象征圣父座下十位圣人的图腾石柱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模糊光影。
乍一看还真像是十位沉默的巨人。
它们在风雪中守护着这座城市的信仰。
室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后的香气。
城堡内部的光线相对昏暗。
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是个有名的怪咖。
他坚决不愿使用魔能照明,仍然保持着传统的习惯。
在那巨大的壁炉里,一节节粗大的冷杉木段被烧的“噼啪”作响,跳动火焰的光芒在黑岩墙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
托拜厄斯大公的脸庞格外冷硬,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如刀斧在橡木上劈凿出的沟壑。
它们记录着大公与奥伦提亚人长达三十年的对抗与隐忍。
他离开了瞭望窗,来到壁炉旁。
这里挂着一把巨大角弓的弓臂,没有上弦。
但显然这也绝非是用以观赏的工艺品。
只待上弦的那一刻便是它再次化身杀戮工具的时刻。
弓身泛着乌沉沉的油光,看上去就相当不凡。
这是布莱库大公世代相传的信物。
而弓本身也是每一个布莱库儿女自小便要习练的伙伴。
否则就不会有布莱库人人都是神射手的说法了。
“大人,那位先生到了。”
管家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气氛。
托拜厄斯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回应。
“让他进来吧。”
“城堡戒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塔楼,违者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幕。
就在两个月前,拉格纳·潘德拉贡还在勒令他交出长子作为质子,但遭到了他断然的拒绝。
在过去这几乎成了一种传统。
连托拜厄斯自己也不例外,他也曾被他的父亲亲手送入皇城中。
沦为那些皇子和王女们身边不受重视的边缘人。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拉格纳并不是潘德拉贡王族这一代真正的长子,他比托拜厄斯小了好些岁数。
而他的兄长才跟托拜厄斯算是同龄人。
只是死在了当年的一场意外决斗中。
所以严格来说,拉格纳也算是次子继位,只是他继位的方式要更加正当。
没有什么鬼祟猫腻。
当年的拉格纳就是一个浑身热血又放荡不羁的毛头小子。
唯有性格稳重的拜伦·奥尔德林能让他稍微收些性子。
蓦然涌起的回忆让大公微微蹙眉。
往昔的记忆就是个贱人,有时候你仔细回想得到的却只有模糊的片段,但是当你不经意的走神时它们又是如此的清晰。
这时,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随即又轻轻合拢。
来人裹在一件沾满风尘与雪水的灰褐色厚羊毛斗篷里。
这身打扮毫不起眼。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活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
脚步更是轻到在没有铺设地毯的石地上都不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当他走到壁炉火光照耀的边缘时,才能看到斗篷下摆的暗银色纹路。
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华贵。
“风雪阻路,让大公久等了。”
来人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他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姿态从容得如同在拜访一位忘年交。
托拜厄斯终于转过身去。
锐利的眼眸望向来人,试图穿透那层阴影。
“‘山风’…”
“你的代号和你人一样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你是客人,坐吧。”
他指了指壁炉对面一把包着厚实熊皮的高背椅。
自己则坐回主位。
那是一把足够大气的黑岩座椅。
扶手顶端还雕刻着圣父的智慧神徽。
灰袍人依言从容地解开斗篷的系带,然后才缓缓坐下。
他伸出双手靠近壁炉取暖,手上戴着柔软的黑色鹿皮手套。
指关节处还镶嵌着细小的黑色晶石。
“难捉摸好啊。”
“总好过被奥伦提亚的‘贼鸦’啄瞎了眼,不是吗?”
贼鸦是联合王国中一支精锐斥候部队的代号。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接着开口道。
“尤其是在这个征税官屡屡失踪,暗堡悄然筑起的地方。”
托拜厄斯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谈正事吧,小子。”
“我知道你的身份,但你对我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布莱库的耐心和箭囊一样并非取之不尽。”
“耐心是美德,大公阁下。”
“但最佳的狩猎时机就如林间奔跑的鹿群那样稍纵即逝。”灰袍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拉格纳的舰队在北霜港变成了冰雕玩具,他的‘铁拳挚友’拜伦伯爵正忙着在您的边域上调教一群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乌合之众。”
“王国的视线被两端的烽烟牢牢牵制,国库正在战争机器的压榨下发出干瘪的哀嚎…”
“您难道不觉得,这片纷乱的雪幕之下正掩藏着布莱库人等待了百年的机遇?”
“您迟迟按兵不动,仍在踌躇。”
“布莱库人的箭看来根本没有您说的那般强硬。”
托拜厄斯大公没有动怒,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炉火在他的眼眸中清晰跳跃着。
“机遇?”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用布莱库的血,去浇灌你这个外来者的野心?”
“代价?”灰袍人轻笑了起来。
这阵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很诡异。
“代价是你们早已在支付的东西。”
“过重的税收、被视作质子的继承人、王族无休止的猜忌和打压!”
“维斯布鲁克家族难道甘愿永远做潘德拉贡王座下那只被剪去利爪、拔掉獠牙,只等着被定期宰杀的蠢物?”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托拜厄斯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愤怒。
“年轻的小子,你巧舌如簧。”
“一点都不像你那该死的父亲,更像你精明的母亲。”
大公缓缓坐正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番回答让年轻人笑了起来。
“哈哈哈,您说的没错。”
“他确实该死。”
“这也是我们的共识,难道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