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回到了官邸。
建丰刚放下电话,显然是找熟悉的人暗中核查合同一事。
见到万安,他放下听筒,轻叹了一口气:
“洪智有潜伏敌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该是党国之幸,是军统的荣耀与宝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痛心。
“没想到来到山城,却还要面临自己人的刀枪剑戟。
“实在是令人心痛啊。”
万安点了点头:“是啊,党国很多的人才,就是这么被自己人白白消耗了。
“洪智有被戴局长针对,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建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慎重斟酌了起来。
洪智有这样的人才,太难得了。
他有手段,有胆魄,更有难得的远见。
自己虽然贵为委座之子,空有扶大厦之将倾的志向,却苦于手中无权、无材。
当初跟康泽斗法,是捞了个三青团团部主任。
问题是,党国山头众多,三青团内部又鱼龙混杂,真正能办事、敢办事的太少了?
若能将洪智有这样的人物招于麾下,必然是一大臂助。
更关键的是,他眼下手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想进核心层,可谓困难重重。
如果将来能拿下日本人的这些产业,明确洪智有是自己的暗线,这对自己的声望无疑大大有利。
想到这里,他双目之中闪过一抹凌厉:
“戴雨农,欺人太甚!
“我这就去见委座。”
……
行馆内。
夜色如墨。
委座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托着一杯温开水,安静眺望着莽莽丛山。
这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无论军政事务多么繁忙,每天晚上都必须要有至少半个小时的独处、静坐时光。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首汇报:
“委座,建丰同志来了,在外边等候已久。”
委座看了一眼时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叫他进来吧。”
建丰快步走了进来,立正站好。
“父亲。
“多田骏和冈村宁次委派的特使,已经抵达山城。”
委座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山:
“日本人这是在异想天开。
“让何应钦跟他谈吧,一边谈,一边让前线给我狠狠的打。
“他们大肆进攻豫湘桂,无非是想打通南援太平洋的陆上通道,如今海军完败,他们比谁都着急。”
建丰接着说:“父亲,我更担心的是白崇禧他们。
“此次豫湘桂之败,人人皆有私心,以至于我们在国际上声威大损。
“若非他们私心过重,日寇何至于那般猖狂,如入无人之境。”
委座发出一声冷哼:“白、李之徒,不足为虑。”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建丰身上。
“我现在担心的,是红票啊。
“日本人入侵,把我们原本的剿匪计划彻底打乱了。长江以北又历来是党国重兵之薄弱处,阎锡山、傅作义之流,诚不可信。
“现在红匪趁机大肆笼络民心,建立根据地,发展十分迅猛,迟早必是心腹大患。
“我为什么一直强烈要求撤走史迪威?
“此人一直主张与红匪联手抗日。如今日本人快不行了,我们的重心,一定要重新转移到剿匪上来。
“白崇禧之流尚可忍,红匪之患稍有不慎,便是亡国亡党之时啊。”
建丰神情凝重地点头。
“父亲所虑甚是。”
他话锋一转。
“对了,父亲。
“其实这次的日本特使洪智有,是假借谈判之名,秘密入关来给咱们送礼的。”
委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
“他还见过夫人,送了不少好东西。
“这种阿谀奉承之徒,无非是想趁着光复之后,谋个好前程罢了。”
委座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不是向来最不喜欢这种人吗?
“怎么今天还专程跑来,替他当说客了?”
建丰没有解释,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档案袋,双手奉上。
“父亲,您请过目。”
委座接了过来,随意打开。
只看了几页,他抬起头,声音里透着惊讶。
“好大的手笔!
“这是他弄来的?”
建丰点头:“是。
“此人固然有市侩钻营的一面,但亦有苏秦、张仪之才。
“我专程查过他的资料,他在东北,上到梅津美治郎,下到满铁、三菱的会长,都很吃得开。
“而且,他跟多田骏、冈村宁次,甚至跟美国的麦克阿瑟等人,亦有不浅的私交。
“只是他偏居东北一隅之地,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这些产业转让合约,都是他耗费家资,专程从满铁、三菱的会长手里合法买下来的。
“我在想,一旦斯大林真的出兵东北,以苏联人的贪婪,必然会趁乱霸占这些先进的工业设备。
“现在有了这份合约,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请美国人出面调停,在法理上把这些产业完整地保留下来。
“毕竟,这都是我东三省人民的血汗啊。”
委座缓缓合上文件,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
“苏联人向来野蛮,能将这些产业保护下来,对战后恢复民生,极为有利。”
他看着那份档案袋,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特使倒是煞费苦心,所虑长远,是个人才。
“可以观后效。”
建丰立刻接话:“父亲,问题是,有些人不爱才啊。
“戴笠曾以资助军资为由,私下向洪智有索要过一万两黄金,外加一百万康德币。
“洪智有拒不相从。
“为此,戴笠还专程派了特派员去哈尔滨催讨,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这次洪智有不惜冒死来山城献产业,我怕……我怕这样的大才,会遭了军统局的毒手啊。”
委座的眉头瞬间沉了下来:“这个雨农啊,是越来越过分了。
“不过,如今是反票的重要时期,党国的情报工作,万万离不开戴笠。”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这样吧,我让侍从室打探一下。
“实在不行,回头让彦及先生亲自去礼送他出城。
“戴笠是聪明人,他会明白其中的意思的。”
建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喜色。
“多谢父亲!”
委座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看来你对这个洪……”
建丰连忙提醒:“洪智有。”
委座接着说下去:“你有意招揽他?”
建丰坦然承认。
“是。
“我手下的三青团,成分太杂,能干事的人太少了。像洪智有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实在叫人喜爱。
“如今又是他危难之时,儿子觉得,雪中送炭是很有必要的。”
委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一到山城,不先去拜戴笠,也不去拜郑介民,而是想方设法绕到你这里来。
“我看,他是想投靠你是真,你俩这是‘情投意合’啊。”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郑重。
“也好。
“你总归是要干大事的,身边有自己的人,这个思路是对的。”
建丰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激道:“谢谢父亲。”
……
洪智有回到宾馆。
肖国华立刻迎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情况不太妙。
“刚刚看到宾馆的服务员又换了。
“我用鼻子都能闻出来,他们是军统的人。”
洪智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没错,是戴笠的人。”
他脱下外套,随手递给肖国华:
“我已经听说了,毛人凤派了叶翔之准备对付我。
“这家伙擅长用炸弹,我估计明天他会在谈判的鹤山宾馆现场,或者我的汽车上动手。”
肖国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们疯了吗?何应钦到时候也会在场!
“而且,你好歹是代表日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