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谎。”
那身影缓声开口,面庞如木雕泥塑,无喜无悲,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你为何要离开?”
少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希瓦开口道:“你可知道,为何跟你一起来这里的同辈,都已经被我收为正式弟子,唯独你还游离在外?”
少年摇头,又听他道:“那是因为你心里始终放不下,无法平视曾经的苦难,被困在自我的囚笼之中。”
少年问:“可是……此仇未报,我心中要如何能够放下?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回想起曾经的惨状……”
说到最后,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好似别无所察。
希瓦侧过头去,目光落在前院其余人等身上,他们竭尽全力在此苦修,或用遍布倒刺的棘条抽打后背,或用火焰灼烧身躯,哪怕遍体鳞伤也毫不退缩,眼中闪烁的唯有虔诚。
“我们修行的为苦集之道,所谓苦集之道,就是要在一次次的遍体鳞伤,一次次的痛苦折磨中了悟忍的真谛,通过对肉体与精神的反复撕扯与锤炼,从而超越虚妄,得见真我。那些身体上的疼痛会不断的提醒你,你所遭遇,你所经受的一切,都不过是障目杂念,只是迷惑住你,将你困在人生炼狱之中的花招把戏,你看不破它,你就永远没资格领悟苦集之道。”
希瓦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少年:“面对痛苦与惨剧,我们不去反抗,不去抗争,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忍受它,原谅它,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你曾听过殿内的经文,告诉我,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少年浑身发颤,想起这十年来日夜受到的教诲,只觉得过往的那些仇恨,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的离自己远去,就像是被抽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目光也变得呆滞失神:
“是无生法忍。”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从未出生过,也不该想着报仇……”
希瓦终于满意点头:“没错,看来这些年来,你也并非毫无长进,已经在解脱之道上前进了一大步。当你遭受万般苦难而不动心,你便从未出生于世界,你就真正领悟了无生法忍。事到如今,你也有资格成为我真正的弟子,继承苦集之道的真正力量,告诉我,你最想学什么法?”
少年身躯发颤,不知是因为得传至法的喜悦,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最后颤声开口:“我想学闭口禅法。”
希瓦凝望着他,就像是看见了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
“既为闭口禅法,从今往后,你的法号便叫千言。你将长年缄默,但当你今后开口的那一刻,你将舌灿莲花,世间万法都会被你一语道尽。”
有人说祸从口出,只是一句空谈。
可对千言来说,那并不只是一句空话,那意味着一段相当惨烈,本应被他遗忘的历史。
但在今日,当那句话语再度响起的时候,那些本应被尘封的记忆,那些本已消散的往事,全都一股脑的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告诉我,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记忆中令人高山仰止的师父希瓦,而是一位千言素未谋面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