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完整要求,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给他的要求。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力量不归自己管了。
警察出现了,扬克问自己该往哪里去,警察给了最简单的回答:【到地狱里去。】
第七场结束,第八场来了,这次是在动物园里的猴房。
暗处有几只笼子,里面传来吱吱哇哇的叫声;前方是一只挂着“大猩猩”牌子的笼子,白光只照在笼子前面。
观众席里响起一点轻微的骚动。
从四月十二日那张海报贴出来开始,巴黎就一直在猜《毛猿》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猿。
前面七场演下来,许多人已经忘了最早那些荒唐猜测,但到了最后一场,猿真的出现了。
当然,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牵一头真大猩猩上台,虽然看起来逼真而庞大,但应该是一台几个人操控的机械。
扬克走到大猩猩笼子前,靠近铁栏,看着里面。
这时,观众发现,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已经和第一场完全不同,开始对大猩猩说话。
他说它结实,两只拳头一定能把那些人打垮。大猩猩像是听懂了,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膛。
亨利·克劳斯没有把这段演成疯子说疯话,反而在对大猩猩说话时,台词竟然比前面几场对人说话更顺。
观众很快明白,这才是最难受的部分:扬克找了一整出戏,最后只有这只动物像是愿意听他说话。
他看着笼子里的大猩猩,终于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俱乐部,毛猿俱乐部的会员吗?】
整个黎塞留厅都安静了——到这里,已经不是别人把他叫作毛猿,而是他自己完全认下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在认输,他是来认亲的。
他告诉大猩猩,当那个白脸女人看见自己时,她看见的就是笼子里的它;不同的只是,大猩猩在笼子里,而自己在笼子外面。
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实也在笼子里,甚至比它更糟。因为它至少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些人,而他到了现在才知道。
这段话让很多人眼睛泛红。
前面几场里,观众还可以在脑子里替扬克找身份——工人、暴徒、受辱者、疯子、危险分子、怪物……
可扬克自己一个一个试过以后,全都失败了。
最后,他把自己放到了大猩猩旁边,他对大猩猩说: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这一点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们是一伙——但是我不知道,懂吗?他们跟我却不是一伙,就是那么回事。】
现场许多人听完这句话,低声叹了口气。
扬克说大猩猩还有过去,可以想丛林,想自己曾经是那里的主人。
可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而现在也不顶事,无论思想还是说话都没用,越想越糊涂。
最后他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办法——【去他妈的!见鬼去!要采取一点点行动,那才是我们的拿手!那才顶事!】
这句台词一出来,许多人想起了第一场,“顶事”这个词从第一场一路跟到这里。
大猩猩摇晃笼子,发出吼声,扬克像得到了回答,兴奋起来,拿出短撬棍,去撬笼门。
门开了,扬克对大猩猩说:
【出来,握握手吧。我带你到那条高级大道散散步。我们要把他们从地球上打下去,我们要在乐队伴奏中死去。走吧,兄弟。】
大猩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笼子,站在扬克面前,看着他。
扬克伸出手,仍然用那种粗鲁又带点玩笑的口气说:【握手,按照我们团体的秘密方式。】
在工人组织那里,他问有没有暗号、有没有握手的方法,秘书把他当成危险人物赶出去。
到了动物园,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谈“秘密方式”的对象。
可大猩猩不是同志,它纵身扑过来,两条长臂抱住扬克,猛地一搂。
舞台上响起骨头折断的声音,不少观众真的被吓到了。
这不是英雄被刺中,也不是决斗失败,这个死亡并不漂亮。
扬克被一只他刚刚称作兄弟的动物弄断了身体,痛得喊了一声,却还要嘴硬:【嗨,我并没有说吻我呀!】
这句台词本来可以让人笑,可没有人笑出来。
大猩猩让他滑到地板上,低头看了看,随后把他抓起来,投进笼子,关上门,拖着脚步走进暗处。
扬克还没有死,他在笼子里动了一下,说那家伙彻底把自己打垮了,说连它都认为自己不顶事。
【上帝,我该从哪里开始哟?又到哪里才合适哟?】
整出戏里,扬克一直在找“哪里才合适”。船底前舱和炉膛口似乎合适过,可米尔德里德的一眼把那里变成了笼子。
高级大道不合适,监狱不合适,工人组织也不合适……动物园本该是最荒唐的地方,可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兄弟。
结果还是不合适,他抓住铁栅,硬撑着把身体拖起来。
亨利·克劳斯的声音已经很弱,可还是带着扬克那种不肯好好认输的口气。
他像马戏班招揽观众一样,冲着笼子外面喊:
【太太们,先生们,向前走一步,瞧瞧这个独一无二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唯一地道的——野毛猿——】
他像一堆肉,瘫在地板上,死去。
猴子们发出一片吱吱哇哇的哀鸣。
也许,最顶事的,毕竟还是毛猿吧。
这一次,黎塞留厅的大幕终于降下来了。
《毛猿》,首演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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