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四月十二日,《毛猿》的海报被张贴在喜剧院门口以后,巴黎的舆论气氛忽然变了。
前一天还在争论“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人,第二天就拿着报纸问旁人:“你知道吗?索雷尔出新戏了,叫《毛猿》!”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许多报纸编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关于迪卡兹维尔罢工、索雷尔制度、布朗热将军表态、议会立法前景的文章,原本还准备继续占据头版。
可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的那张海报一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巴黎读者更想看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两年半以来的第一出新戏!
《小巴黎人报》第二天直接在头版用了三栏标题来提醒读者:《索雷尔先生回到舞台——「毛猿」将于五月一日首演》。
正文里先把莱昂纳尔过往几部剧的成绩数了一遍,然后才写道:
【索雷尔先生在沉默两年半以后,选择用《毛猿》这个名字回到剧院,必将再次刷新我们对戏剧的看法!】
《费加罗报》一向不愿意在莱昂纳尔面前显得太热情,可这一次也没法装作没看见,只是口气谨慎得多。
它的标题是:《索雷尔先生的新作是戏剧还是宣言?》
文章开头就说,莱昂纳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题材,更不会在一个社会争议尚未结束的时候突然推出新剧。
现在“索雷尔制度”的争论还没有定论,他却让法兰西喜剧院贴出《毛猿》的海报,这很难被看成是偶然。
不过,大家并不在乎莱昂纳尔准备借这部剧宣传什么,他们只想喘口气——因为在过去两个星期,巴黎已经精疲力尽!
工人、厂主、共和派、保守派、激进派、社会党人、布朗热的支持者……谁都想从“索雷尔制度”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声望。
报纸上的文章一天比一天激烈,议会的秩序一天比一天混乱……每个人都在说法国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毛猿》的海报贴出来以后,大家又有了新的焦点,失去关注的政客偃旗息鼓,这些争吵终于告一段落。
几乎所有人都转而争论一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新问题:《毛猿》到底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沙龙里的贵妇人,公共阅览室里的市民,咖啡馆和酒馆里的学生、工人、职员……每个人都在各抒己见。
最早流行起来的说法是“动物剧”,来自几个小报撰稿人。
他们看见“毛猿”两个字,立刻认定莱昂纳尔这次写的是一头大猩猩闯进巴黎的故事。
海报上那个身材高大粗壮、神情愤怒的男人,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打败大猩猩的英雄。
至于背景里那些像工厂、又像船舱的钢铁结构,则被解释为「索雷尔-标致机械厂」正在扩建的那个巨大的“电动车”厂房。
《闲谈报》甚至替莱昂纳尔把情节都想好了:
一艘从非洲归来的法国邮船,带回了一头被英国人虐待过的大猩猩;大猩猩在巴黎逃脱,闯入工厂、码头和舞会,最后被一名勇敢的法国青年制服。
文章结尾还很认真地说,这大概会是一出兼具惊险、科学和道德教化的新戏,既能让孩子们明白动物也有感情,又能让成年人反思殖民贸易中的残忍行为。
第二天就有人写信反驳,说莱昂纳尔绝不会写这么直白的动物戏,因为这太像游乐园里的驯兽表演。
反驳者提出了另一种解释:《毛猿》里的“猿”并非动物,而是资产阶级对工人的蔑称!
海报上那个男人满身力量,背后是机器和轮船,显然象征着工人;至于“毛猿”,正是在揭露上层社会如何看待劳动者。
这个说法很快在工人酒馆里流行起来。
在圣安托万区的一间酒馆里,有个修车匠拍着桌子说:“你们想想,为什么海报上的男人站在钢铁下面?因为他在工厂里!
为什么他看起来生气?因为他被那些穿礼服的人骂成了猿!索雷尔先生是替我们写的这出戏!”
旁边的木匠立刻表示同意:“对,而且首演是五月一日,是美国工人给资本家的最后期限,索雷尔先生不会随便挑这个日期!”
也有人提醒他们,法兰西喜剧院并不是工人最常去的地方,票价也不便宜。
可这句话很快被别人的声音盖了过去:“那有什么?报纸会写,小剧院也会演。我们不一定坐在包厢里才能知道他讲了什么。”
共和派报纸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日期”。
五月一日不是法国官方节日,可在工人和学生圈子里,它已经被赋予了许多特殊的意义。
有人说那是春天的第一天,适合宣布新生活的风向;有人说那是许多雇佣合同重新计算的日子,适合讲劳动的价值。
还有人也提到了大西洋另一边,美国工人举行全国性罢工的最后期限,认为莱昂纳尔选择这一天,是在支持美国的工人运动。
这个说法让保守派很不舒服。
《高卢人报》立刻发表文章,警告法兰西喜剧院不能变成颠覆法兰西制度的场所。
文章表示,戏剧当然可以关心社会,可如果一个作家利用戏剧在五月一日鼓动工人,那就是让国家剧院为党派斗争服务!
《小巴黎人报》随即回敬,法兰西喜剧院过去演了那么多国王、将军和阴谋家,怎么从来没人说它变成了王朝复辟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