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还在继续。头颅原本圆润的弧面折成生硬棱角,皮肤也紧绷拉直、像塑料又如橡胶;口腔一路扩展、延伸,直至占据面孔的绝大部分,将眼睛推到头顶。
牙齿早已消失的牙床向两侧退缩、嵌进黏膜,只剩一个方正而空洞的开口。黑暗在那开口深处凝固,随后亮起微弱的雪花噪点--
一块平整的屏幕自喉咙里浮现,严丝合缝地嵌在口腔里;两颊是斑斑点点凹陷,和扬声器的出声口别无二致。
兜兜停下动作,歪过头;彻底被其吸引。人博士竟然变成台电视机?尺寸比录像馆里的那些还要大上不少,坠在水中沉甸甸的。
...
噗嗤...
已经变成电视机的脑袋旁,伸出来只胳膊--掌中攥着盘录像带,竖到电视机的顶端观察。有话语从扬声器里传出,听起来闷闷的:
“不是这盘。”
录像带收了回去,不知藏到哪里。人博士手一翻,又是一盘录像带、高高举到眼前端详--似乎更加老旧些,贴在表面的胶布翘起,字迹也难以分辨。
如此重复数次,扬声器里终于传来满足的叹息:
“是了,是这盘。”
是盘塑料外壳遍布缺口的录像带,压根没有贴纸封面、或手写的记号。
人博士垂下手,稍稍迟疑。但最终还是将录像带往牙床边一塞--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个读取口似的翻盖,方方正正。
哔!
屏幕中的雪花一扫而空,蓝底里浮出行大字:
《人类的秘密#3》。
【嗯?】
看见这个标题,兜兜也顾不上把眼球拉回来了--甚至拍起手,鼓出阵阵水波。
最关键的,自然就是这个序号:
【果然还藏了一手!】
之前自己看的那盘《人类的秘密》录像带--能让后脑勺长出嘴巴来的那盘,好像序号是大几千。
就像第一名要比第二名强...序号越低,说明越厉害;什么漫画啦、电影里都是这么写的。人博士这是要放撒手锏了呀!太对了,这种稀奇古怪的家伙,怎么能没点隐藏手段呢?
他还在激动时,副标题悄然浮现:
《目击苦海》。
这一期的制作时间肯定很早,也更加粗糙。没有浮夸华丽的字体,画面遍布飞蚊似的细小黑点--
噗嗤:
人博士从两边伸出手,挖出自己竖于顶端的眼睛、旋即捏成稀烂肉絮,任其漂在水里。
“我明白了...请看吧。”
它说,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
兜兜不知它明白了什么,而这自残的动作更是古怪。
如果说这录像带无比危险,人博士担心被内容伤害--可就算不把自己弄瞎,从它的角度、也根本看不到口器里的画面...
无需人博士提醒,兜兜已经屏息凝神、拭目以待。他早就把之前的目标全都抛到脑后,全然忘了要把人博士吸纳为博物馆的第一位员工。
好奇涨满心间,把其他东西都挤了出去。
他去过“苦海”,去过这片飘浮于平流层中的[死后世界]...至少其他人是这么说的。可是落地之后,却没有半分记忆留存。这是为什么?
不止是兜兜,当时走进空中的还有别人:比如艾喜,比如观光客。但落地时,他们都死了;直到心以太卷过芒街大地,才随生命的气息再次复苏。
苦海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咔哒:人博士的脑袋中线展开一条细缝。它双手抠住缝隙左右、接着拉开。粉豆腐般的大脑随着水流上浮,从头颅中滑了出来:
啪叽。
人博士双手忽地向上挥打,正正砸在大脑左右:像砸烂只苍蝇似的,将那团大脑拍成一滩稀碎。
裹在脑组织中的双手稍稍抽搐,接着下垂;再也没了动弹,只是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
【额?搞什么?】
兜兜一愣:
【怎么自杀了?哦,是不是因为--】
--它不想看,真的真的不想看:连能够观看、能够认知的结构也不愿拥有?
【怎么可能!这也太玄了。】
反正这点现在也无法验证,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录像带上吧。
兜兜一手牵着滑溜溜的视神经、调好角度,“目不转睛”地盯着仍在播映的屏幕,已不再注意人博士的生死:这家伙究竟需不需要大脑都是两说,甚至可能是把鼻屎变形成大脑来迷惑兜兜。
是什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目击苦海》的字幕滑出画面,屏幕逐渐黯淡。
...
他眼睛眨也不眨,等待这粗糙的转场结束--
滴。
电子音轻响,屏幕亮了...或许亮了只有一帧?甚至更短。
像电视关机似的,画面在瞬间的闪烁后消失于无。
人博士尸体口中的屏幕彻底黯淡,一个发亮的像素也没有。
...
搞什么,怎么什么都没有!拖延时间,耍我玩嘛--
兜兜本想这么说来着,却没能开口。
因为...因为有什么其他东西覆盖了思绪。某些他没料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近乎全然陌生。
好像是--好像是疼痛?
...
好痛。不是抽筋时的那种痛,是...
...
疼痛的来源并非大脑。它位置精确,就在肚子里、在胃肠之间。
是种无法形容的剧痛,至少兜兜从未有过与之相类的体验;他也不知道,有任何人类、生物乃至实体有过类似的感受吗?
分娩...是和分娩一般的疼痛吗?不可能!若是生产会带来如此超越极致的痛楚,人类该早已灭亡、无人能在繁衍里幸存。
腹中似乎困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因为无法脱离的绝望、而在脏腑内里踢打挣扎--
哇!
他扼住自己的喉咙、张开嘴,将某种东西呕到体外:黑白的?亦或是斑斓彩虹、是纯粹的光、是星辰碎屑?
这真的无法分清。冲出嘴巴的那股混沌似乎包含色谱中的一切,又好像仅仅是单纯的透明;从口腔中奔腾而出,向更远处流泻。
呕吐物进入水中,却没有对水造成任何变化。而这超现实的事物仿佛受到重力影响,到远端便会下坠--
兜兜没有因为这可怖呕吐带来的反冲、在水中翻滚;呕出的或许并非实体。他只是不可控制地抬起手,抓在脸上;抠穿皮肤,挖进肉里:要击穿这看似纤薄的皮肤--世上万物,该没有另一个存在做得到。
轰!轰!轰!
随着呕吐,平滑肌在痉挛。这原本再常见不过的生理现象,却于此时挤出重重音爆;一股股冲击由鼻孔里逃逸,炸成白絮状的水球:是这副可怖身躯中才会诞出的奇景。
我怎么了?我到底看到什么了?
困惑与痛苦一同升上大脑,占据思维;但并未持续多久。
疑窦转瞬被痛楚湮灭,只剩下些微细小的念头:
...看?看。
...
看、看、看看看看--
...
嗡!
还在水中甩动的眼球暴出膨胀的光,将无边泳池裹入其中。
光的形状像是漏斗或喇叭,没有任何衰减,似乎能将这片不存在边野的水域捅穿。而光线所到之处,水也在融解--水像是成了固体、成了能够流动的冰川,在这昏黄光线的烧灼中、一滴滴化开。
无法理解、又无法忘怀的景象。
若兜兜未被痛苦占据思维的所有,便能发现--这就是他以前想要的东西:由眼中射出的,能够熔毁、崩解一切的光线。
可他一无所觉,自然也无从感到欣喜和满足。
兜兜手指已经凿穿脸上的皮肉,向更深处挖掘:没有血液溢出,每一滴体液都乖顺地停留在破口里。
本能般的,他想要将十指塞进颅骨,把大脑捏碎、让感知彻底湮灭;但指尖触及骨头后便再无寸进,而呕吐还在继续,仿若无穷无尽。
是呕吐带来了这无法承受的苦楚吗?亦或呕吐是疗愈的过程,是拥有了想要能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