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冷冷的摊在地上,诉说着暮春的乍暖还寒。
沿着连廊十步一设火盆的昏暗火光,难得居家遂陪着几个儿女玩耍了好一阵的夏侯惠,直至皓月当空时,才步履缓缓穿过虫豸欢歌的花圃来到书房。
丁谧没有随行。
今日他在北邙山庄园与老侍宦商谈了好久,就连野餐结束时都没有露面,直至夜幕低垂时才抱着好多宗卷归来府邸继续梳理京畿各处的校事明细,故而夏侯惠遂没有再寻他。
辽东的来信他还没有看,但也能大致猜到内容了。
无非,是关乎毌丘俭与曹肇的动向而已。
算算信息来回传递的时间,他们也应该缓过先帝曹叡崩殂的震惊,基于各自的立场有所举措了。
带着这点明悟,进入书房的夏侯惠,点燃了烛火,将两封书信都铺展在案台上。
仲兄夏侯霸的书信更多是家长里短。
如问及了家中兄弟的近况,叮嘱夏侯惠对其子夏侯恭管教严厉些,还有逐一提及了路蕃、魏舒与夏侯庄以及邓忠在军中的表现等等,最后在书信末了才提了一嘴,说毌丘俭与曹肇联名作书给他,声称夏四月他们就再复对高句丽用兵,且力争今岁内结束战事,让他也同期对三韩用兵。
虽是轻描淡写的提及,却也能让夏侯惠知晓他作书信来的目的了——曹肇与那些白身随征的人都急着归来京师洛阳。
至于毌丘俭为何也如此急着想结束战事,夏侯惠也大抵能猜到缘由。
他并非是被曹肇等人裹挟,或者寄望以功绩在这君主新旧交替之际谋求自身权势,而是今岁犹是先帝的年号,青龙三年。
若是今岁能彻底覆灭高句丽王室、为魏开辟疆域数千里,就能让史书对先帝曹叡的功绩添上浓厚的一笔,这也是他现今能告慰先帝之灵的、能报答先帝不吝擢拔之恩的最好方式。
“或许,不负先帝擢拔之人,也唯有仲恭兄可当之了罢。”
随手将仲兄书信收起的夏侯惠,心中回想起近来的自己在庙堂的举措以及公卿百官们的林林总总,也不由喃喃了一句。
再复投目在诸葛诞的书信上,看着看着,让原本有些感伤的脸上再添了一缕苦笑。
与仲兄夏侯霸雷同,诸葛诞书信的内容也犹如话家常那般,琐琐碎碎的提及了现今海东之地的状况。
如高句丽与三韩的城池几乎都山城,道路崎岖、攻坚不容,无论行军还是粮秣补给都是极大的挑战;且当地宗长耆老氛围异常浓厚,如已然大致归附沉浮的濊貊部落,即使有田豫镇守安抚着,但犹不乏动乱,时不时就爆发流血小冲突。最后还提及了战事爆发已久,乡邑残破与民生凋敝,无论远徙而来的幽州边军、放籍屯田士家与投诚过来的原属公孙驻军,都因为待遇不封与累年征战艰苦而滋生怨言,急需安抚等等。
响鼓无需重锤。
夏侯惠当然能看得出来,诸葛诞这是再给自己递刀子。
以他早年在京师洛阳的宦海沉浮,自然能明白权力新旧交替最紧要时间是在最初的一年半载里,故而,为了报答夏侯惠先前给予他的恩惠,遂收集了客观且充分的理由,将海东的战事推延下去,好让毌丘俭与曹肇等有资格参合庙堂权力分配之人拖在辽东,也好让夏侯惠有充足的时间来夯实权力根基。
是啊,他以夏侯惠羽翼爪牙自居、急夏侯惠所急了。
甚至夏侯惠还能猜测到,他必然与自家仲兄细细商量过,然后才做了这封书信回来。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这两封书信的内容竟能完美相互补充、毫无重复之处。
只不过,尽心尽力为夏侯惠夯实权力根基谋划的他与夏侯霸,都忽略了一点——夏侯惠也期盼着海东战事能今早结束。
倒不是海东战事最初是他推动的,也不是他想以灭国破邦、为魏国拓疆千里的功绩来增加威信;而是他也如毌丘俭一样,期望着能给明帝曹叡的身后名增添美誉。
因为明帝曹叡对他的擢拔之恩更甚于毌丘俭。
别的不说,以他早年的所言所行,换成武帝或文帝在世的话,现今他的坟头松柏已然亭亭如盖了。
在不误国事的前提下,他想报答这份恩情。
而不是因为蝇营狗苟的私心,让往后余生都要被这缕愧疚折磨。
静静沉吟片刻,他将两份书信都焚毁了,然后研墨执笔,给仲兄夏侯霸作回信。
先是大抵回复了家长里短的闲话,随后提及四兄夏侯威回绝自己提议的中护军官职任命之事,最后请他尽可能配合毌丘俭的战略,力争在今岁结束海东之战。
临末将收笔了,他犹豫少时,最终还是添了一句:“仲兄,弟更需俭与诞等人早日归京。”
搁笔于案,吹干墨迹封藏。
没有解释或说明缘由,他相信自家仲兄肯定能明白的。
即使不明白,诸葛诞也会将他的未尽之言掰开揉碎了,让自家仲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