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孙资态度很坚决,被驳回的翌日又再次上疏。
所有人都知道,孙资远远不到逊位的年龄。
也明白现今他如此坚决的求归桑梓,只是想在刘放已亡故的前提下,再用自己的隐退来给先前嘉福殿内明帝托孤的小插曲画上句号。
此事本与浮华案无关。
但郑袤在曹爽的授意下,举荐司马师出任中书侍郎就有关了。
毕竟中书监已职缺、若中书令再逊位,中书侍郎就是职权最高者了。中书省掌管机要、发布政令,就算太傅司马公功绩再高,也不能直接恩萌长子司马师成为实际掌控者吧?
所以,在孙资的去留没有被决定之前,诸公的共议是不会迎来最终结论的。
或许这便是曹爽刻意选择的时机罢。
先前兼领中书侍郎的夏侯惠,不可能允许孙资隐退——哪有刚当上大将军,就将先前的上司赶回家的道理?而若孙资不能如愿,依着公卿们对“专任”之权的忌惮,哪能不倾力促成表举司马师事成?
事实上也是如此。
今日夏侯惠入南阙后,直接转去了中书省。
孙资对于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
分尊卑入座、遣开闲杂人等后,孙资便开门见山,“我知大将军此番过来之意,也知现今求归桑梓对大将军或有扰,只是.......我属实不能再守中书省了。还请大将军看在以往情分上,怜我之困,再次驳回我的上疏,让我得以转任闲职。”
他的第二次上疏被天子曹芳留中不出了。
不用说,此必然是夏侯惠避免他第三次上疏而促成的。
《礼记·礼器》曰“三辞三让而至”。
就连天子受禅、诸侯就封也不过是三辞就从命,要是让孙资有了第三次上疏的机会,庙堂就必然要给出个答复。
即使不允他逊位归桑梓,也要折中的将他转任他职。
明君宽仁、不能无视老臣殷殷之请嘛~
“孙公如此坦诚,我就不作虚言了。”
略略沉默的夏侯惠没有置可否,而是反问道,“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孙公又何故还汲汲求去?若是忧朝臣等.......今刘公已然离世了。”
“呵呵~”
闻言,孙资凄然而笑,“我岂能不知大将军定能护我周全?只是,今时我若不退,恐日后不复有机会了。”
确实,刘放只能死一次。
且现今庙堂权力格局正在调整的时候,主动逊位是识时务的体现,日后不管谁当权都会选择对他网开一面、既往不咎的。但若是恋位不让、让公卿们那口恶气继续憋着,日后恐怕就要被人弹劾、迎来众人群起讦之了。
夏侯惠恍然。
只不过理解是一回事,是否让他如愿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谁都要对自己的过往负责的。
他有难处,夏侯惠也有啊,魏室社稷的安稳更重要啊!
新君才刚即位数个月,身为三朝老臣、犹如明帝喉舌的孙资就求逊位,让天下士庶如何评价天子曹芳?如何看夏侯惠这个辅政大将军?
“唉!”
叹了口气,夏侯惠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孙公之虑我知矣,也很认同。只是孙公莫是忘了,现今犹是先帝的景初三年啊!”
孙资默然以对。
在权力中枢摸爬滚打了数十年,他当然能听明白了:想逊位肯定是没戏的,夏侯惠绝不能把与他的私谊凌驾于天子声誉之上。
就算想告病去职都不行!
且夏侯惠都推心置腹了,他还能怎么反驳?
要求身为谯沛子弟的托孤大臣,不要以天子与社稷为重吗?
“这样吧,孙公。”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夏侯惠率先开口,将来时想好的办法说出来,“公之长子今为散官,正好我署中僚属犹有不少职缺,若孙公不嫌弃,让他转为大将军僚佐如何?”
嗯?!
孙资一时愕然。
将他长子孙宏辟入大将军署,其实就是夏侯惠在给朝野宣告将庇护他周全的意思。
旋即,挺直端正身躯,带着满脸感激行礼下拜,“大将军情谊,我........”
“孙公莫折煞我。”
但他还没有行礼完,就被夏侯惠眼疾手快的扶起了,“先前我位卑时,也没少承孙公照看,今不过以报万一而已。”
被扶起的孙资心中百感交集。
在权势之途,雪中送炭者终究是少数,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
呼~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的他,稍微平复了情绪,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大将军情谊,我铭刻于心,亦不复有上表求归桑梓之念。今正值大将军延揽英俊匡扶社稷之时,犬子不成器且无美名,遂不误事了。大将军有言至此,我非草木,还复何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