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样的心思,天子诏令颁布的数日后,他遂遣人在南阙大将军署前、宫阙外的河南尹署前各置一大铜壶,名曰“投书壶”。
顾名思义,就是让朝野士庶可自主投书,言庙堂执政得失、论军国大事策略。
并非是效仿齐威王“闻过则喜”那般。
而是声称自身不过而立之年遂居高位,自感阅历不足才学不够,常惶恐执政时有所纰漏而有负社稷,遂效仿明帝在位时大开言路、接受吏民士庶讽谏的举措。
明帝曹叡是有这个善政的。
彼在位期间就赦令有司,让吏民士庶有直接上书至天听的机会。
每个月都能从民间收到数十上百封,尽管很多庶民的上书文辞鄙陋,但明帝曹叡犹很认真的阅览并寻来侍从问察究竟,十数年间不曾有过厌倦与懈怠。
“明”这个谥号他还是担得起的。
而今,夏侯惠效仿之,还增了许多便利。
如投书可匿名奏闻,可检举不法,可畅所欲言所有人事任命的优劣等;最重要的一点是,若投书内容有裨社稷,他将转呈给天子曹芳过目并召集庙堂重臣共议。
这点也就意味着,他是变相给予了吏民士庶一个晋升的机会。
不管是身在卑职郁郁不得志的小吏、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还是有才学抱负的走卒贩夫辈等等,都有机会出人头地——只要投书的言策作得好,就有机会名闻天子与公卿之耳。不管所言的策论是否推行都能名声大噪,可坐等公府或州郡征辟了。
这个举措甫一推行,洛阳朝野关乎夏侯惠的议论又迎来了一阵喧嚣。
在野士庶们自是赞誉他的恭谦、个别官员则是觉得他虚怀若谷,但更多公卿却是觉得他此举有扰社稷、增朝政繁琐。
毕竟可匿名投书且言辞无所忌讳嘛~
这不是让一些奸佞小人有了构陷进谗的机会吗?
就连他的幕僚丁谧都在此举措成行之前,私下担忧的来了句,“稚权此举,虽可收英才俊秀入彀中,但恐也会引来个别人的警惕,以为稚权将欲独揽朝政。”
这层担忧不无道理。
因为日后夏侯惠想推行什么举措的时候,可以让人做封投书,然后再拿去给公卿百官们商议,假朝野士庶之名请天子曹芳赦令推行。
但夏侯惠想了想,还是这么做了。
既然司马懿退一步划分自留地,那他也可以进一步博得更广泛的天地啊~
尤其是他心中很明确的知道,想争取在朝公卿百官们的支持,他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三朝老臣司马懿的。
至于此举将会更刺激到“个别人”.......
太尉都转为太傅了,也意味着他与曹爽的冲突提上日程了,何必还要顾及!
事态的发展也如丁谧所料。
当蒋济的上疏被天子曹芳准奏后,曹爽遂心中危机感爆棚。
他归府后,再次寻来何晏、夏侯玄计议将举荐司马师步入仕途之事,不过最终还是在夏侯玄的极力劝说下暂罢了心思。
不过,他还是有了些动作的。
譬如确定了征辟鲁芝为司马,郑袤与王广为从事中郎。
其中,鲁芝不仅是已故大司马曹真的旧部,还曾在司马懿麾下效力、后来在雍州刺史郭淮的举荐出任天水太守;而王广是为王凌的长子。
从这两个人选中可以看出,曹爽开始着手拉拢雍凉与淮南战区的将率了——荆襄都督是夏侯儒,素来指摘侄子夏侯玄不与夏侯惠亲善,故而他也不需要拉拢也拉拢不了。
济阴太守郑袤则出身河南郡望之家,是前朝大司农郑众玄孙、将作大匠郑浑之侄,早就历任多中外各司,是朝野赞誉有加的良吏。
由他出任从事中郎,表露着曹爽想与公卿百官亲善的心思。
另一个举措则是他遣人与公卿联姻,以增庙堂话语权。
人选分别择选了司徒卫臻、尚书令裴潜。
只是很可惜,他弗能如愿。
禀性刚直的卫臻知道他的心思,直接就回绝了,连理由都不屑给予的。而裴潜则比较委婉,以自己的儿子裴秀年岁太小,现今谈及婚嫁之事还早回绝。
二人的回绝让曹爽有些郁闷。
甚至想过,要不要试着推举蒋济为太尉、以度支尚书司马孚补光禄勋,以争取以司马懿马首是瞻的朝臣们的支持。
但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就掐死了。
定夺的公卿人选,他还没有这个实力。
且说不定他动用人脉举荐,却被夏侯惠摘了桃子。
故而,在“投书壶”的举措实施之际,本就心焦的他,顿时就觉得夏侯玄的劝阻不可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