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献的叩阙求觐见很快就被允了。
又或者说,是天子曹叡也在等着他自请入宫。
缘由无他。
皇帝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绝大部分凡人若是有了将不久于人世的预感,心理与情感上都会变得很脆弱。尤其希望亲朋故旧陪伴在身边,冀望从旧日的亲谊中汲取一缕温暖,以更坦然的步入永恒的黑暗。
而夏侯献就是居于这点,在前几次求见时,便以“陛下病笃,臣献也无心理事,宁去职河南尹,但求身在陛下当面稍缓心中恸楚”之言,来解释了自己将职责扔到一边的失职。
对症下药的感情牌,让天子曹叡大受感动,遂也传话给通报侍从,让他们只要夏侯献求觐见便直接放行,不必来禀报了。
一路畅通,夏侯献来到嘉福殿。
如往常那般拜见问安,起身与一直在病榻前伺候天子的燕王曹宇说些闲话,给曹叡解闷去乏之后,他便很倏然的再次拜倒在地,“陛下,臣献有一言欲谏,虽是不合时宜,但如鲠在喉,还请陛下允之。”
“嗯?”
斜靠在榻上、精神很是萎靡的天子曹叡闻言,略微将眼皮抬高了些,断断续续的挤出了话语,“允进有言,但说无妨。”
“唯,谢陛下。”
抬头端正跪坐好的夏侯献,缓缓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臣献窃以为,今陛下身体不适,难为岁末祭太庙之事,也应命宗正或别许宗王如燕王代领齐王与秦王前去拜谒,不应假中护军而往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夏侯献的话语甫一落下,在嘉福殿内的君臣各人皆惊颤。
燕王曹宇与当值的曹爽面露惊恐、满目不可置信;在边侧署理庶务的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手中之笔滑落犹不自知;静静立在殿角落里的垂头闭目养神的那位老侍宦,犹如被惊醒的雄狮那般猛然昂头。
反应最激烈的还是天子本人。
“甚!?”
伴着一个高亢的音符,斜靠在榻上的曹叡睁圆了眼睛猛然坐直了身体,却也因骤然激动而牵动了呼吸,又激烈的咳嗽了起来。但他还是努力抑制着气喘不畅,艰难的在咳嗽声中挤出话语来,“咳!允进是....咳....说夏侯稚权.....咳咳!拜谒太庙了?咳咳.......”
“回陛下,是。中护军今晨拜谒了太庙。”
夏侯献恭敬作答后,脸上又浮起惶恐与疑惑之色,神情十分到位的问了句,“此事陛下竟是不知?”
“竖.....”
曹叡当即厉声咒骂,但“子”字还没出口,便因气结而身体往后倒。
好在一直留意着他的燕王曹宇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搀扶住,才没有让他脑袋磕在榻沿上。
“陛下切勿动气。”
侧坐的燕王曹宇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帮他理顺气息一边劝说道,“太医令有嘱,陛下当静养顺气。”
但此时的天子曹叡哪能听得进去。
待胸口激烈起伏了好一会儿,终于咳出卡在喉咙中的浓痰后,他又厉声叫道,“辟邪来!辟邪!!”
辟邪即是是宫禁之使。
自天子寝疾后便由陈六来担任,也就是先前将校事史二外派转明后,接替执掌北邙山庄园校事府之人。
“陛下,辟邪方才受遣去看皇子了。”
在嘉福殿角落的那位老侍宦疾步走过来,躬身作答,“还是让老奴去吧。老奴知道怎么做。”
“好。王一去.....速去!”
“唯。”
随着老侍宦以不符年龄的敏健离去后,殿内犹如一潭死水那般沉寂。
就连殿外号哭的朔风都很识趣的噤声了。
天子曹叡已然再度躺在了榻上,眼睛直勾勾瞪着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燕王曹宇则是起身垂手立在榻前,脸色有些复杂;不远处的曹爽面无表情的垂着脑袋、刘放孙资则是对视了一眼后面如平湖。
至于诱发这一切的夏侯献,现今仍跪坐在地上。
天子忘了让他起身了。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心中的火热冀望,足以无视地上不断侵袭的寒气。
作为从文帝曹丕时期就执掌暗中校事府的老侍宦王一,办事效率很高。
只是小半个时辰过后,他便带回来了太常署关乎夏侯惠拜谒太庙的上表、夏侯惠本人以及他埋在太庙前的庋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