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惜了。
曹叡恶狠狠的盯着夏侯惠好一会儿,最终竟是转身就坐,闭目养神了。
这让偷瞄的曹爽须臾间瞪圆眼睛、嘴巴微张。
不是!
你闭目养神是什么意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就因为一声“君明臣直、君昏臣佞”你就不要威严、放过夏侯惠了?!
曹爽不敢置信,但也不能不信。
因为燕王曹宇见天子自顾就坐生闷气了,便也能大抵猜到其没有治罪之意,遂斟酌着言辞想打个圆场。
没办法,这种情况下,恰逢其会的他最是尴尬了。
且先前夏侯惠提醒过五斗米教隐患的情分,他也想趁机还了。
“陛下,国有铮臣,是为社稷之福。稚权虽失之言辞不当,却也是出于忠直之心的性格使然。国事为重,不若陛下先问何故蜀兵将出之事。若稚权言之有理,遂以功抵过;若他乃危言耸听,陛下再将之治罪也不迟。”
他是如此轻声劝说的。
在外竖起耳朵的曹爽听得真切,也听得悲愤莫名。
他知道天子绝对会听从燕王曹宇的劝说的,也倏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宫禁中兢兢业业任职、以恭敬谦虚侍君的过往就是个笑话!
毕竟,动不动就冒犯天颜的夏侯惠,在天子曹叡心中分量反而更重些。
事实上,曹爽的猜想没有错。
从“后人复哀之”到“畏水如虎”,对于夏侯惠的动则犯颜,曹叡早就习惯了,也没有将之下狱治罪的心思。又或者说,自他即位以来,在容人直谏这方面,他的大度在朝野是有口皆碑的。
是故当燕王曹宇的话语落下后,他也微微睁开眼,侧头斜睥着夏侯惠。
“臣惠口不择言,冒犯陛下,死罪。”
对此,夏侯惠自是借坡下驴,径直俯首认错。
话都怼完了嘛,自然也该认错了。
“竖子!”
犹是恨恨的骂了声,天子曹叡再度阖目养神,吐出两个字,“说吧。”
“唯!”
应声直身,夏侯惠先是冲着一侧的燕王曹宇颔首致意后,才朗声将心中所思悉数倒出。
“前朝羌乱纷扰上百年,武帝文帝皆深知其害。遂有武帝以先父虎步关右,文帝以已故大司马河西大捷,令雍凉不复患羌胡之乱也。此乃臣惠言‘羌贼不足患’所凭也。而言当备蜀兵出.......”
“诚然,如陛下所言,逆蜀已然式微矣,且区区一二种羌胡部落作乱,亦无有令蜀兵得可趁之机,出兵亦徒劳无功。而臣惠犹敢断言逆蜀将兵出,是为彼此番兵出,不为求功,而乃求为日后绸缪也!”
“逆蜀不顺天命、擅尊前朝国号,与我魏室乃死生之敌。故而今虽式微,但绝不会坐守待毙,而必困兽犹斗。自文帝之时,逆蜀与贼吴便共盟以抗我国天威,但至今为止,彼等源于地缘干系,不曾有过戮力同心、同期举兵入寇之事。亦可言之,贼吴之力,逆蜀无可借也。且蜀小国尔,不过一州之地。地少民寡却穷兵黩武,又兼数战皆无功,已然积贫积弱、人心涣散矣。他日若再欲兴兵入寇我国,则将必以力有不逮,而寻求外力。”
“此外力者,唯羌胡部落耳!”
“昔日陛下即位之际,逆蜀兴兵入寇,陇右三郡皆叛,足见关西边人思乱者众,何况纷扰前朝百年之羌胡?遂臣惠窃以为,此番烧当种羌兴兵作乱,蜀兵得悉消息后,纵使明知无利可图犹必将出兵遥以为应。盖因逆蜀所求,乃示诚于羌胡、结恩取信于陇右,以图他日兴兵入寇可借其力也!”
灵芝池畔好一阵寂静。
天子曹叡犹闭着眼睛,但微微垂下脑袋与蹙眉拈须的动作,显示着他已然听进去了,正在思考着对策。
“虽略有见地,却也是揣测之言。”
少许,他睁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是否言中,还须待雍凉有消息传归。今日且将你冒犯之举记下,若今岁蜀兵不出,朕必治你罪。”
言罢,不等夏侯惠作答便径直起身打算离去。
“唯。臣惠惶恐,归家待罪。”
对此夏侯惠连忙起身,垂首侧立一旁恭顺礼送。
但当曹叡才走出十余步外,他又陡然想起个事情来,便连忙追上去拱手请示,“陛下,臣惠还有一事上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