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位出身水箭鱼一族的典狱使,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神情淡漠如常,望向顾睿的目光更是沉静无波。
顾睿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大事不妙。
一众妖修亦皆心生警兆,只觉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再看水煦,额间竟徐徐浮现出幽蓝纹路,交错缠绕,宛若一圈禁锢神魂的蓝金箍印。
“是囚中奴!”
顾睿一眼便认出,心里却万分奇怪。
水煦身为北天牢典狱使,掌牢狱生杀大权,地位尊崇至极,怎会身中这等专用于羁押妖族重犯的控魂神通?
青鳞、桂芝、角都诸妖心头骤惊,齐齐移步护至顾睿身侧,戒备地望向水煦。
顾睿眸光骤然一沉,目光扫向方才他收入麾下的两尊六阶大妖——萧笙与胡苏。
二人额上,同样浮起了一模一样的幽蓝囚纹。
胡苏面色扭曲,痛哼难抑,神魂似受万千针砭,煎熬万分。
萧笙亦是浑身微微战栗,片刻过后,眼底神采尽数褪散。
两妖眼中只剩一片白色的空洞茫然。
唯有一旁的天玥,额头无半分咒纹,未曾受此咒术牵连。
顾睿虽尚未看透其中内情,却瞬间洞悉凶险,沉声低喝:“先走!”
此刻,水煦一双眼眸早已全然变了模样,内里再无半分昔日温和,仿佛皮囊之下换了另一道陌生魂灵,方才对他礼数周全的典狱使,已然不复存在。
水煦缓缓开口,声线淡漠:“顾睿,你不用走,不会伤你。”
话音未落,他腕间一对澄澈碧蓝的镇狱法器轻轻震颤,此物乃是北天牢至宝,亦是典狱使执掌全狱的权柄之宝。
正是这镇狱法器催动之下,萧笙、胡苏二妖才会生出这般神魂剧变。
方才瞬息之间,水煦已将囚中奴咒催至巅峰,硬生生涤荡二妖原有神魂,洗炼为专属果位的虔诚信众。
从今往后,萧笙与胡苏再无自主灵智,形同受控傀儡,只需一声号令,便可舍身赴死、任凭驱使,连自身性命都能随意舍弃。
这,便是囚中奴咒催动至极致的可怖威力。
青鳞一众妖修立于顾睿身后,皆目光紧绷,望着水煦,心底生出浓重忌惮。
顾睿语声冰寒,一字一句开口:“你不是水煦。”
水煦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笑意:“躯壳自是水煦,至于是谁重要吗?”
顾睿眉峰紧蹙:“你究竟是谁?”
水煦轻笑一声:“替你扫清心腹大患,这般好事,不好吗?”
顾睿心念电转,猜到了什么:“你要对小弟下手?”
“小弟?”
水煦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方才顾行还说,与你不是一家人,何来兄弟之说。”
顾睿双目微眯,死死锁住眼前之人,沉声道:“我已然知晓你的根底,你是武泽侯麾下。”
“难怪今日顾封不曾现身北天牢,原是有人避嫌。”
“倘若我幼弟殒命于此天牢,旁人定会将罪责尽数扣在我的头上。”
“方才我又与他当众撕破脸面,所有矛头皆会指向我。”
“顾封,本是同根生,同出碧海湖一脉,你竟也忍心痛下杀手。”
水煦摆了摆手,笑意不改:“顾睿,你切莫妄言议论大殿下。”
顾睿冷冽一笑,心中所有疑云尽数拨开:“怪不得处处透着古怪,原来是四叔暗中布下的局。”
“好深的筹谋,连我选定北天牢斗妖台都早在你的预料之中,水煦这枚棋子,更是安插在我身旁多年。”
“难怪母亲常说,四叔心思深沉,算计无双,谋划千里。”
水煦轻轻摇头:“论城府谋略,整个碧海湖,无人能及龙君。”
他不愿再多费唇舌,缓缓转动腕间碧蓝镇狱法器,一道清辉自法宝之内飞射而出,横亘在顾睿与青鳞诸妖身前,凝作一层厚重光膜屏障。
青鳞上前试探伸手触碰,指尖刚一触及光幕,便被一股雄浑禁制之力弹回,无法逾越分毫。
顾睿静立原地,不曾有半分动作。
水煦淡淡笑道:“我无意伤你,但你需安分些。但凡踏出这层屏障,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的性命。”
话音未落。
北天牢地底深处再度炸起震彻四野的轰鸣,地牢底层的巨石囚笼轰然崩裂,似有一尊尊庞然巨兽,正自地底深处缓缓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顾睿更是脸色难堪,“你要放出北天牢所有的囚犯吗?”
“其中可是有罪恶滔天之徒。”
水煦眉眼噙着一抹漠然冷笑,“那又何妨?这群囚徒本就是终身禁锢北天牢的罪人,终日不见天日、苟延残喘。能在寂灭之前燃尽残余修为,倾尽一身底蕴,已是他们最后的价值。”
“以整座北天牢万千囚灵为殉葬,相送碧海湖三殿下,这般规格,足矣。”
顾睿面色沉沉铁青,心头骤然沉至谷底。
今日若是幼弟殒命于此,再加上自己亲身在场、二人此前当众决裂的种种表象,凭借对方层层算计排布,届时百口莫辩,所有罪责终将尽数扣在他的身上。
他已然笃定,今日这一场天牢杀局,定然脱不开四叔顾长青与大哥顾封的关系。
可他心底仍存疑惑,百思不解——四叔顾长青,究竟是如何瞒过长泽侯的耳目?
要知晓,碧海湖之内,长泽侯执掌此间至高果位权柄,这种异动皆难逃其感知。
顾睿抬眸死死盯着水煦,“你就不惧父皇回来?父皇行事从不需铁证佐证,但凡心生怀疑,便是死罪难逃。”
“怕?我自然是怕的。”
水煦朗声一笑,随即负手而立,眸光悠远深邃,望向天牢幽暗深处。
“龙君神威盖世,手段通天彻地,他坐镇碧海湖之日,无人敢在龙宫地界擅起刀兵、惹生事端。”
“他如今,不是还在建木。”
话音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忌惮与决绝:“再者,这位三殿下的天资心性,太过可怖,远超我等预估。”
“本未打算今日仓促发难,可见到他解开囚中奴,拖不得!”
“唯有今日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整座北天牢骤然剧烈震颤,禁锢万古的牢狱禁制轰然崩碎炸裂!
层层叠叠的禁锢壁垒尽数瓦解,天牢深处此起彼伏响起无数癫狂狂喜的嘶吼欢呼。
“解脱了!”
“北天牢封困消散,我们自由了!”
十八层天牢层层解锁,无数被镇压千年万载的囚修争相涌出。
低阶囚徒如蝼蚁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铺满牢狱大地。
更有无数蛰伏底层的凶物、高阶巨擘,身形庞然如山岳破土,带着滔天戾气缓缓爬出幽暗地牢,一时间凶气漫彻整座北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