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散去。
一声凄厉的嘶鸣从烈火深处传来。
威风凛凛的身影穿过烈火,冲破一层层火焰坠落到他们面前——
沉闷的马蹄声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一道伟岸的人影背着一轮残缺的、耀眼的白色日轮如同流星般坠落,将无数【炉渣】压在祂的身下。
那些烈火构成的影子在一瞬之间便被碾碎,而后化作了漫天的烈火爆散开来,而又顷刻收缩,化为漩涡般的流火将祂本人罩住……
但祂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中如同门板般巨大的、厚重的铁块巨剑,便顿时将这如同纱幕般的烈火撕裂,露出了自己的本貌。
残缺的日轮散发出耀眼的光辉,在苍白日轮的照耀之下,终于让人能够看清这伟岸身影的真容——
圣者立马在升腾的苍白烈焰中,祂的火焰烧尽周遭的一切,吞吐着傲慢的光与热,令【雾都】的工业核心一点点化作余烬。
祂背后的日轮在苍白的烈焰中一隐一现,仿佛呼吸。
祂的马由烈火凝聚而成,炽热的烈火温顺地在祂身下勾勒出战马的形状。
战马的喉咙中滚动着火焰燃烧的嘶吼声,喷气时的气浪挟着热意涌出,在地面上又卷起一道道火漩。
威严与恐怖、神性与高洁,令人喘不过气的特质尽数交织在祂的身上,虽然祂正站在众人面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祂离自己很远。
——犹如神明一般遥远。
那纯白的日轮无比高洁,似乎证明着祂高高在上的纯洁神性。
但若是目光从这些震慑心神的地方移开,便能发现其本人极为狰狞扭曲,虽是人形,但却绝非是什么友善的、背负神性的怜悯存在。
祂罩着已然在烈火中被彻底扭曲的重甲,全身上下都被熔融的钢铁覆盖,根本看不到半点皮肉。
胯下烈火凝聚成的战马发出的凄厉嘶鸣与融化的面甲下遮盖不住的冰冷癫狂,都昭告着这位卷着烈火的骑士早已成了一个疯子。
融化的面甲罩在祂的脸上,只露出半只眼睛的孔洞,正射出极为冰冷的疯狂目光。
这背负白色日轮的巨型骑士冷冷地勒马停住,目光扫过众人……
在这一瞬,所有人的心脏都不免停跳了一瞬。
无穷尽的压力与恐惧在心底满溢而出,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发出半点言语。
在【残阳】的威压之下,众人噤声……
唯有一人仍可言语。
“竟真的是不知哪来的亵神者……”
老骑士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残阳】骑士,此刻祂的身上已经披上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蛇鳞般光洁的甲片。
这些甲片上正透着灿金色的光辉,一呼一吸间好似吞吐着周遭的光与热。
似乎正有种特殊的术式正在这件【圣衣】之上启用,罗恩看着这【圣衣】的甲片如同呼吸般开合,竟诡异地从中看到了某种鲜活的、如人般的感情——
他微微后退一步,忍不住皱起眉头。
‘它好像有些……【贪婪】?’
‘这真的,是能称之为【慷慨】的圣衣吗?’
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顿时就又被老骑士和【残阳】抽走,听到了一声嘶哑的、如同从烈火之中透出来的威严声音。
他看到那骑着战马的骑士微微垂眸,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与老骑士对视,好似颂歌般抑扬顿挫地念出一句古罗德兰语:
“汝沾染【贪婪】之罪,又怎敢称余为亵神之人?”
祂的声音隆隆作响,这沙哑干涩,又极为拗口的古罗德兰语听着极为难以理解,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祂话语中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感:
“余为坠日之星、秩序铎音、白日铸炉——【残阳】阿波罗!”
“汝等沾染七罪,闯入铸炉重地……以圣父【永恒白日】之名,余将审判汝之七罪,熔于铸炉!”
说罢,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顿时逸散开来,所有人都顿时感到了从心底满溢而出的恐惧,这灼热的死意几乎要将骨髓融化,撕扯着他们脑海中最后的战意。
“啊!!”
许多人在此刻愣神,而后便被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炉渣】找到机会,用那干瘦锋利的利爪撕开血肉……
烈火顿时在他们的血肉之上点燃,许多实力不济的涤罪骑士顿时在此刻陷入苦战之中,甚至有人就这么简单地丢了性命,化作一具焦炭。
原本还能维持的阵线顿时崩溃,骑士们的阵型瞬间便乱了起来。
阿尔文和纳撒尼尔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咬了咬牙,还是强撑着身体挡在骑士们的身前,阻拦下这些浪潮般的【炉渣】……
此时此刻,唯有作为圣者的老骑士并未被这浓郁的死亡气息所震撼。
祂只是冷冷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残阳】,不紧不慢地踱步迎去,缓缓抽出了手中的骑士剑。
“不过是区区亵神者……又怎敢口呼神主名讳!”
下一刻,淡金色的气场猛然从他身上浮现,而后如同充气的气球般涨开——
新的领域又一次覆盖在了众人身上,老骑士平静开口,像是在对世界宣告:
“我宣告——此处,无有恐惧!”
顿时,所有人心中那恐怖的压力便立刻溃散了。
即便这位自称阿波罗的圣者再怎么恐怖,所有人看向祂的眼神之中也不再夹杂着恐惧与迷惘,反倒是坚定下来。
不仅如此,淡金色的光辉附着在他们身上,瞬间将他们的力量提升了数成,顿时加强了不少,
有【炉渣】再度挥舞着利爪撕咬上来,立刻便被坚定心神、受到加强的骑士们挥剑斩散,又一次如同绞肉机般缠在了一起,相互在对方身上撕扯下烈火或皮肉。
罗恩也顿时感到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心底升起,顿时心绪宁静了不少,炽烈的战意也在他的心底浮现。
他心中浮现出一种奇妙的熟悉感,立刻意识到刚刚老骑士到底是使用了怎样的力量。
‘祂……是在修改此处的【秩序】么?’
‘规则控制、言出法随——是了!我之前是不是在那位【阿尔忒弥斯】的Lv.5、在那位【律令厅堂】伦纳德的身上见过这种能力?’
‘也就是说,这超凡能力也许属于序列三的层次……啧啧,【秩序】序列还真厉害啊……’
‘也不知道这样的能力,未来我有没有机会得到?’
罗恩心中感慨,对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颇为羡慕。
此时此刻,感受到心中压力溃散,战意高涨的骑士们迅速将那些【炉渣】又一次逼退到了老骑士的领域边缘,心中松了口气。
而后,看向老骑士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期盼与狂热:
“是神谕!这就是【神谕者】的超凡能力,神谕!”
“以【秩序】号令万物……哈哈,这怪物没机会赢了……”
“【秩序】必胜!涤罪骑士团必胜!”
就连纳撒尼尔和阿尔文此刻的脸色都放松了不少,看向老骑士那单薄身影的眼神里染上了不少期待,心中的大石已经彻底落了地。
这份对于老骑士的信仰化作了力量落在祂的身上,让老骑士的气场节节攀升,有了极强的支撑——
祂缓缓向前,身影并未因靠近那庞大的怪物而显得渺小,反倒因为那节节攀登的气势,让人感觉如山岳般伟岸。
随着祂一步步踏出,那曾带着无边热意、只是触上便要将人焚作焦炭与灰烬,令人肝胆俱裂的苍白烈火竟如潮水般退去。
祂每走一步,周边的苍白烈火就会褪去一分,淡金色的光辉亮起,撑开更为广阔的领域。
甚至,这淡金色的光辉不仅驱散了恐惧,更在物理层面上构筑出了一个个坚不可摧的“囚笼”。
那些作为【永恒白日】信者的、来自【白日铸炉】的【炉渣】们也再也无法自由行动,而是被从老骑士身上扩散开来的淡金色光辉定住,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它们狰狞嘶吼,疯狂挥动着那枯瘦的利爪,但却无论如何也无力移动半分,显然是已经被老骑士彻底控制。
看到这随着老骑士踱步而步步攀升的气势,罗恩顿时在心底明悟——
‘怪不得老骑士要带这么多骑士……这些人都是临时的、【神性锚点】的信仰支点!’
‘祂需要的是这些,是【神性锚点】中源源不断的信仰加持……看起来,祂是要动真格的了!’
下一刻,那【慷慨】圣衣上流转光辉的、如同呼吸一般开合的细密甲片猛然涨开,一股极强的吸力以祂为圆心开始暴涨……
那些被祂有意困住的、人山人海般的【炉渣】自是无法抵抗这强横的吸力,在被定死的情况下被顷刻间吸到老骑士的身旁——
而后,顷刻炼化!
【残阳】阿波罗带来的这些【炉渣】已然尽数化作了老骑士的食粮,苍白的火焰丝丝缕缕地被狂暴吸入圣衣开合的甲片缝隙中。
老骑士的双眼也愈发明亮,气势在此刻汹涌澎湃爆发而出,已然达到了绝对的巅峰!
他老派且优雅地微微欠身,干脆利落地行了个骑士礼。
而后,手中的骑士剑平举,剑尖直指【残阳】阿波罗,动作古朴而标准,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却透着千锤百炼后的沉稳。
眼瞳之中的神性骤然明亮,闪烁起灿金色的光辉。
下一刻,老骑士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仅仅是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便如同世界静止了瞬间般跨越了难以估算的距离,淡金色的剑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线,直取阿波罗的咽喉。
“此剑,必中。”
祂轻声开口,这一剑并不快,却因为这好似随口的胡言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必然”。
仿佛在祂下达神谕的这一刻……祂就真的成为了无所不能的神祇!
“铛——!!”
剑甲相交的金铁交戈声化作沉闷的闷响,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火被剑锋硬生生劈开,骑士剑重重斩在阿波罗仓促提起的、如同门板一般的熔铁重剑之上,硬是让祂无力闪躲。
原本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残阳】骑士,竟在这看似渺小的一击下,连人带马向后平移了数米。
那高高在上的苍白日轮,随之猛烈震颤。
“好!这一剑斩得好!”
有骑士忍不住握拳,眼中满是惊喜。
【残阳】阿波罗虽然仓促挡下了一剑,但老骑士也不是只有这仓促的一剑。
祂手中的骑士剑大开大合,极速快斩,卷起一蓬蓬苍白的烈火,如同浪花般急促。
祂每一剑都在那早已臻至绝境的剑技之下精准地切入阿波罗防御的死角,淡金色的【秩序】光辉不断压制着苍白的烈火,将那位如同坠世残阳般高高在上的圣者压制得节节败退。
“嗤——”
老骑士的剑锋划过了阿波罗的肩甲,【残阳】骑士躲闪不及,厚重的熔融铠甲被切开一道豁口。
透过豁口看去,只能看到空荡荡的盔甲内有苍白的火焰翻涌,火焰从中喷发而出,就像祂在流血。
看着阿波罗体内那似乎与祂本人关联极深的、涌动喷吐的苍白火焰,老骑士双目微眯,立刻意识到了阿波罗的弱点所在。
“宣告——此处,【火焰】停息、归于平静!”
老骑士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可违逆的威严。
随着话音落下,在这淡金色的领域之内所有还勉强存在的苍白烈火顿时熄灭,就连【残阳】阿波罗背后背负的苍白日轮也如同接触不良的电灯般一闪一闪,变得极为黯淡……
祂盔甲内那翻涌的火焰仿佛被抽去了燃料般迅速收缩,只剩下最为核心的一团还在艰难维持,但已然像是在苟延残喘一般,将要停息。
身下的战马也被抽走了构建身躯的烈火,此刻甚至已经支撑不住【残阳】骑士的体重,哀鸣着半跪在地。
老骑士的选择是对的……只要停息了这些火焰,便能使【残阳】骑士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看着这样的场面,祂随意用手中的骑士剑挽了个剑花,而后便缓缓踱步走向了【残阳】阿波罗。
骑士剑上如同呼吸一般吞吐着淡金色的光辉,无穷的金芒聚在其上,逐渐散发出极为危险的气息。
那是【秩序】的魔力与老骑士浩瀚的神性……一个【神性锚点】正在祂体内大放光芒,支撑着祂接下来要用出的必胜一击。
应死的罪人在此刻已经无力反抗,正当是【神谕者】以神之名行刑之刻!
‘这是……赢了?’
‘连我出手都不用出手……就这么简单地赢了么?’
看着【残阳】阿波罗那好似已经再无反抗之力的模样,罗恩心底的念头刚刚升起,却立刻又瞳孔微缩,心底涌上了冰冷的寒意。
不、不对,根本没赢。
他看到了。
罗恩死死地盯着那好似已经快要败退,被老骑士以圣者的力量击溃的【残阳】骑士……
看到阿波罗那狰狞面甲上、看到那只有半只眼睛的孔洞中并未流露出任何惊慌,反倒透着一股看戏般的戏谑!
‘该死……这家伙是故意的!’
罗恩心中刚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刻,随着老骑士靠近、高举手中的骑士剑,阿波罗背后的残缺日轮便忽地动了。
它并未旋转,只是猛地向外膨胀了一圈,紧接着,那原本黯淡的苍白再度爆发,且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狂暴。
“吁!!!”
【残阳】骑士身下原本已然奄奄一息的天马忽地又恢复了矫健的模样,仰天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烈火猛然席卷它与身上的圣者,老骑士心头的警报瞬间炸响,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开口道:
“宣告——除涤罪骑士外,此地,禁止超越音速!”
下一刻,祂便倒飞而出,准备拉开与【残阳】骑士之间的距离……
但巨大的、漆黑的、如同门板般的巨剑猛然撕开了那席卷而来的烈火,如同撕扯开罩在人前的纱帘。
“规则?”
【残阳】阿波罗发出一声讥笑,手中的门板巨剑如臂使指,精准地朝着老骑士挥去。
“余为坠日之星、秩序铎音、白日铸炉!”
“不过是承接圣父恩泽的无用凡人,又怎能操弄余的规则、影响余之【秩序】?!”
“即便余只是一轮残阳……也当永远高悬,不受桎梏!”
“轰!!!”
那门板般的巨剑瞬间便超越音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拍在了老骑士的身上。
苍白的烈火化作实质的风暴,瞬间冲垮了老骑士布下的淡金色领域。
无边的炽热在失去了圣者的庇佑后顿时袭来,烈火燃烧得噼啪作响,即将将这【工厂区】内最后还未燃尽的区域吞没。
“唔……”
老骑士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砸飞出去,身上的甲片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阿尔文与纳撒尼尔见状,脸色凝重地对视一眼,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残阳】骑士冲去。
淡金色的闪电化作刺目的两道闪光,两位【秩序】的半神在此刻毫无任何保留,带着必杀的决心轰向阿波罗的要害……
无论如何,祂们都要在此刻阻止【残阳】阿波罗的动作,让老骑士抓紧振作起来、恢复状态,继续战斗!
但……这位高高在上的圣者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眼。
祂只是开口,用那拗口的古罗德兰语随意说道:
“宣告——此地,禁止雷鸣。”
下一刻,化作雷霆的两位半神就瞬间坠出雷光,直接跌落在地,狼狈地滚了几滚,差点没扑进那熊熊燃烧的火场里。
抬起头来,看着那高高在上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勒马而立的【残阳】骑士,阿尔文咬了咬牙,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怎么会……祂、祂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
“我们的能力,对祂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祂完全把我们克制住了!”
纳撒尼尔咽了口口水,眼神之中满是对于【残阳】阿波罗的忌惮:
“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这家伙,分明就是【秩序】序列的高位超凡者!”
“虽然看似只是圣者,但其位格却像是天使……该死,竟然真的有人能篡夺神主的力量不成?!”
“怎会如此……”
“不行,为了神主,我得再拼一次!”
两位半神此刻极为迷茫,但迷茫归迷茫,祂们却是没失去战意。
看着高高在上的【残阳】阿波罗,纳撒尼尔一咬牙,猛地用剑划开了自己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