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确定吗?”
“杜克林奇给的消息,内部具体情况一会就发过来。”
陈学兵闻言深吸一口气,怔怔走神。
半晌,他摆摆手:“我知道了,出去吧。”
任颖定了定,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但觉得陈学兵这么强大的人肯定需要一些安静的空间思考,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
“等等。”陈学兵再次开口:“叫后藤美树来一下。”
...
天晚。
准备好一堆材料的后藤美树在陈学兵办公室,打通了高盛SPG(结构性产品组)总监法布里斯·图尔的电话,报明来意后,她冷静问道:
“图尔先生,我们在贵司成交、对手方为荷兰银行的那笔ABX-CDS,现在你们怎么解释?”
“噢...律师女士,我们已注意到ABN AMRO的收购公告,根据ISDA主协议与本次交易确认书,这属于Successor/Merging Counterparty(承继/合并对手方)情形,目前不构成违约事件。”
“不构成违约?对手方从一家系统性大行,拆给三家拼盘,信用质量、评级、执行能力都可能重估,你们在合约成交前有没有披露这种风险?”
“Hmm...”对方语气依然轻松:“交易文件中对手方信用风险由您方承担,高盛作为执行经纪与做市商,不承担对手方履约风险,也不提供默示担保,所有条款在交易前已充分披露。”
后藤美树看了陈学兵一眼,而后语气严肃地道:
“你们和保尔森做‘同款结构’时,会不会提醒他:你们给配的对手方,有可能会被强制收购?荷兰银行被收购不是突发传言,是长期市场传闻,你们作为荷兰银行的多方面合作者,签订合约前是否完全不清楚风险?”
荷兰银行被收购的事,陈学兵是刚知道,但高盛肯定不是。
甚至很早就知道。
这种情况无法隐瞒,如果告到法院,通过一些关联交易的痕迹和合约条款情况就能查到对方是否提前知情。
高盛面对保尔森这种核心大客户,对手方优先配备,给了最安全、最稳定、无并购风险的大行,确保大额合约安全。
而对海外的非核心客户,对手方随便塞、池子乱配,只管成交抽佣,不管对手方风险。
后藤美树强调“同款结构”,便是把这种双标摆上台面。
高盛的双标,甚至接近“欺诈销售”一旦传出去,对他们的信誉肯定有很大影响的。
果然,法布里斯·图尔语气微紧:“小姐,收购属于市场公共事件,并非高盛可预见或可控制事项,根据ISDA 2003主协议,合法继承的承继机构将自动承接原合同,合同会继续有效,不会自动终止。”
“自动承接?谁担保承接方会全额履约、同评级、同抵押、同资金池?荷兰银行被收购,对我们的负债很可能被滞后处置,违约赔付时,谁来保证钱能到账?”
“嗯..我们可以启动「对手方替换机制」,你方可以要求替换交易对手,由我们在内部做市商池中重新匹配新卖方,或者由承继方提供额外抵押品增信,维持原有信用质量,高盛只能在ISDA框架与交易确认书范围内提供解决方案,我们没有法律义务兜底对手方风险。”
此时,陈学兵的眼光已经变冷,对着后藤美树招了招手,接过了电话。
“我是陈学兵,别说废话了,图尔,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合约,荷兰银行在你们这里有多少保证金?”
对方沉默了一阵,道:“2.2亿。”
陈学兵的脸抖了抖:“你们收了我3.1亿保费,却只留了2.2亿保证金。”
“...抱歉陈先生,我们是按照潜在风险敞口质押保证金,荷兰银行当时的评级是AA–,不会按照保费本金全额收取...”
陈学兵打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们把保证金提高到保费的两倍,否则我会通过起诉,中止荷兰银行的收购流程,并且把高盛涉嫌欺诈我们和对手方的事情一起曝光出来。”
这话一出,对方愣了。
“陈先生,高盛绝没有欺诈...”
“不信?”陈学兵冷笑:“签约过程我已经全程保留录音和邮件来往,你们是如何诱导我签约的,过程非常清楚,一会我会发一些到你的邮箱,至于打官司的过程中荷兰银行会不会选择告你们,由你们来赔付这笔钱,那我就不知道了。”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
而陈学兵并未继续等待对方的措辞,几秒以后挂掉了电话。
“董事长...”后藤美树略有忧心道:“我们是无法通过官司直接中止荷兰银行收购流程的...你这么威胁他们,对高盛和对手方都不一定有用。”
陈学兵摇了摇头:“关键是我们会打这场官司,而高盛两头骗的事情会被曝光出来,高盛对我们说‘对手方是合格的’,对荷兰银行说‘这是一个专业信用机构ACA筛选的优质CDO资产’,实际上这份资产的底层全是保尔森团队精心挑选的陷阱,法庭上一对峙,所有的事情都会曝光出来,你认为...谁该负责?”
后藤美树的表情逐渐凝重。
“董事长,你查到了他们欺骗对手方的证据?”她念头转圜,忽然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对不起董事长,当时审核合同我没发现这样的风险,我...”
陈学兵笑了笑,摆手让她坐下:“这不怪你,连我也没有发现,我也不确定高盛是不是这样对荷兰银行诱导的,不过只要我的证据一旦出现在法庭上,荷兰银行对照自己的合同,就知道高盛是否以ACA的名义骗了他们。”
当初高盛给他推荐合约时,他有意绕了几个弯才找到了保尔森那份合约,而且详细询问了一下保尔森的策略是否有效,能否形成赔付。
对方为了让他签约,自然是好好夸了一下保尔森的做空能力。
这些邮件和对话,已经充分说明这份底层就是保尔森团队挖的坑,并非什么“ACA筛选的优质资产”。
前世保尔森的对手方就打了官司,把保尔森和高盛一起告了,高盛赔了几个亿。
而这一次,他的对手方很可能连钱都赔不出来,高盛的责任就更大了。
加上客户歧视的事,这个官司只要一打,高盛的名誉也将一败涂地。
陈学兵也没想到,当初他留下自保的证据,竟然成了讨债的底牌。
不过...根据他多年的工地讨债经验,这种债务,肯定要做好损失的准备。
搞不好收益要被打折了,所以他刚才的第一想法是先从保证金上搞点回来,到手一点算一点。
哎。
又是打折债啊...
陈总感觉两世为人却似有逃不掉的宿命,总他妈栽在这三个字上。
前世在工程上吃这种亏就算了,到了美国金融界,还得吃这种亏?
陈学兵目光逐渐阴沉,重重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不行,这笔钱我必须全额讨回来!全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