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乐道:“那你倒是自己站起来,反正你这么大方,吃亏的人总不是我。”
阮星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掀开,不能说大片雪白暴露在外,只能说免票参观的风景区。
尤其是胸口处,还残留着被阿紫抹过的痕迹,一时间嗖嗖的冷意直往衣服里面钻,一颗心也凉了下来。
与之相对应的,是白净的面上像是浇了鸡血一样瞬间红起,像是朝阳初升时的红霞,娇嫩的嘴唇翕动,隐隐露出一线白贝般的牙齿,窘迫道:“快,快拉我起来!”
魏武此时反倒没有了拉起她的心思,转手抽来一张椅子坐到阮星竹的跟前,双手垫在椅背上,下巴往上一压,笑眯眯的问道:“怎么称呼?”
阮星竹紧咬后槽牙试图动弹身子,奈何阿紫的软筋散效果实在不错,努力半天除了让雪白景区范围扩大,露出红岩地表外,并没有半点有利于她的成果。
因此她的脸越发红了,连散乱发丝下的耳朵也滚烫无比,尴尬的将眼神瞥向一边,闭眼道:“我姓阮。”
“叫什么?”
“你不要太过分!”
阮星竹闻言瞪向魏武,一般大家族的女子只会告知旁人姓氏和排行,像她这样只谈姓氏,魏武直接称呼“阮娘子”即可,偏偏这人好生无耻,竟然又问起了她的名字。
“阮星竹。”
床榻上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开口的赫然是醒过来的木婉清,她的声音里难掩疲弱,“她是小镜湖之主,先前救我一命,与我结伴,逃到姑苏城来,结果被阿紫那恶女暗算,中了软筋散。”
木婉清的话更多还是像秦红棉说的,试图让她帮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好友。
但秦红棉面对徒弟的祈求目光,下意识垂落脑袋,试图用刘海挡住眼睛的同时,视线也避到了一旁。
她是不敢反抗魏武的,只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木婉清见状蹙了蹙眉,紧接着便听到阮星竹一声急促的“啊”,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他帮我拉起了衣服,”阮星竹又羞又庆幸地偷瞄了眼魏武,这人一开始虽然口出不逊,但没想到行为举止还蛮君子的。
她哪知道魏武出来的时候刚吃了正餐,虽然甜点享用到一半便被打断了,但还不至于这么快就饿。
所以魏武看起来对阮星竹兴致缺缺。
他倒是对木婉清的经历有一点点好奇:“我和你师父曾在一处福地潜修半月,后来又得知你去了江南,便乘船赶到了这姑苏,怎么你来的比我们还慢?”
秦红棉见魏武没有湿性大发,心头也是松了口气,附和着追问道:“是啊,而且你怎么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木婉清闻言眼中浮起怒色,挣扎着想要起身,秦红棉赶紧将她扶了起来,顺手给她垫了两个枕头。
木婉清将枕头从屁股下面挪到腰后,这才说道:“我当日离开万劫谷的时候,本是想按照师叔所说到曼陀山庄找李青萝的麻烦,但在路上碰到了神农帮,这帮人试图暗算无量剑派,结果被我瞧见了踪迹,便想要杀我灭口。
我与他们厮杀之时,又冲出来一个脑袋极大的恶人,叫什么‘南海鳄神岳老三’,非说他徒弟死在了附近,要新找一个徒弟,然后不由分说便对我们出手,我只能和神农帮的人联手应对,但还是被他打得不成样子,我便寻机会逃了。
谁知这人竟说‘别的人都死了,你凭什么不死’,便不依不饶一直追我到了宋国境内,我无奈之下只能跳入河中,结果被水里暗流卷动摔到一块大石上,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小镜湖了。”
木婉清勉强撑着说完了这段话,便再也忍不住胸腔中的痒动,连连咳嗽了两声。
阮星竹也被魏武顺手解了身上的软筋散,第一时间起身远离了魏武,朝木婉清所在靠了靠,心头有了几分安定,方才接过话道:
“我那小镜湖虽然不算偏僻,但常年没什么人走动,就连江湖人也来的少,因此也没备多少伤药,我便让几个护卫去请大夫。
结果他们撞上了同为四大恶人的‘穷凶极恶云中鹤’,这人本是听岳老三说追杀的人是个漂亮姑娘,因此动了心思,想撞撞运气。
偏巧碰到了我手下的护卫,于是便一路跟着来到了小镜湖。
我那几个护卫也是武林好手,奈何那云中鹤轻功不俗,偷偷给我们下了药,借着我们药力发作的时候,连杀了好几个护卫。
剩下几个护卫联手将云中鹤拖住,我和婉清架着小筏想逃,但这云中鹤轻功着实好,竟然踏水追来。
若不是婉清拼着伤势加重将木筏踢向他,还和他对了一掌,将他趁势逼退,让他又被剩下的护卫拦住,我们只怕跳水都逃不走。”
提及此事,阮星竹难免想到那几个拼着性命拦住云中鹤的护卫,不由悲从心来,眼圈顿时红了一圈,但紧接着面上就露出恼色: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逃到了这姑苏城附近,得知婉清师父的消息,便想着先进城再打听消息,谁知竟碰到了那小恶女!”
一提起阿紫,阮星竹便想到了她对自己做的事,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秦红棉听到来龙去脉,看向阮星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感激,见她干呕不止,便起身去倒了杯茶水,随即冷冷道:“阮娘子放心,阿紫已经被下了劲力,任她心思再怎么歹毒,接下来也要由咱们慢慢炮制。”
将茶杯递给阮星竹的时候,秦红棉这才想起阿紫去烧热水了,不由的恼道:“真是个惫懒的小贱人,烧个热水都这么慢!”
阮星竹谢过秦红棉,将茶杯举到唇边简单的沾了沾水,并没有将茶水饮下去,而是拿开茶杯说道:“若是让这歹毒丫头一个人去烧水,我都怀疑这水里会不会有问题!”
秦红棉愕然,随即看向魏武。
魏武耸耸肩,起身道:“你陪着她们歇一歇,我去瞧瞧。”
他感知到不少江湖人已经涌入了客栈,其中就包括少林方丈,或许阿紫到现在都没回来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事实正如他所料。
阿紫刚下楼找堂倌要热水,就迎面撞见了一大堆江湖人涌入客栈,为首的正是少林方丈“伏虎罗汉”玄慈。
玄慈手持禅杖,身披袈裟,慈眉善目,手捻转珠,好一派得道高僧模样,见到阿紫站在楼梯中间的转角站台,手中禅杖顿地,单掌竖在胸前,念珠挂于虎口,道了声:“阿弥陀佛。”
虽是佛号,但听起来却莫名有种嘲讽感。
事实上,玄慈对阿紫的观感可谓差到极致,他好歹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人物,虽然自从雁门关之事后便很少出少林,但江湖上总流传着他的传说。
可自从昨夜过后,玄慈便觉得自己声名尽丧,日后若是江湖人再提起自己,多半不会再说什么“伏虎罗汉”和“高僧大德”,而是会说自己栽在了一个星宿派的妖女手上,被这妖女下了毒!
玄慈知道即便杀了阿紫都挽不回自己的声誉,但心头还是憋着一股气,非要好好教训阿紫一番。
因此瞧见阿紫站在那儿不动,他面上嘲讽意味越浓,轻笑道:“阿紫姑娘终于肯露面了,可是要束手就缚?”
“老衲可当着诸位江湖同道的面承诺,只要你肯废了自己从星宿派学来的邪门武功,发誓自今日起不再下毒,老衲愿饶你一条生路。”
阿紫的容貌不俗——虽然现在被扇成了猪头,但婀娜的身子摆在这,任谁瞧了都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家世、武功和势力庇护,最好的下场都是被卖进青楼里。
阿紫自然也清楚这老和尚心中怀有恶意,于是顾不得面上疼痛,伸手扶着楼梯说道:“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老东西,谁知道姑奶奶自废武功以后到底是被放一条生路,还是被你暗中擒下?”
不等玄慈开口辩驳,她继续道:“老秃驴,姑奶奶现在要给那位秦红棉秦女侠要热水,你若是耽误了秦女侠的事,惹得人家来了大堂,我看你怎么下台!”
那女人真的是秦红棉!
不只是玄慈,就连其他的江湖人闻言都是心中一沉。
他们原本忌惮木婉清的身份,都围在客栈外面,但看到有人破窗而入,便起了心思,商议了一会儿后才进来,为的就是趁这个机会卖个好。
可等真的证实了秦红棉的身份,在场的人又不禁想起了如今在江湖上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吸星大法》,这女人毫无疑问练得便是这门功法,若是凶性大发,拿他们练功又该怎么办?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玄慈的身上。
玄慈的背隐隐约约直了几分,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给持棍武僧使了个眼色。
持棍武僧法号“虚怀”,为人却一点也不谦虚,闻言手中长棍直指楼梯上的阿紫,怒喝道:“好个狐假虎威的小妖女,我等寻你来算账,料想也耽搁不了旁人的事!
还不快快滚下来束手就缚,否则……”
“否则怎么,像昨晚上一样偷袭我?你这秃驴也是无耻的很,动辄喊打喊杀,又嗔又暴,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可见你也是看起来义正言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就知道捧你们方丈的臭脚,有胆子你就打上来!看看姑奶奶是不是在说假话!”
虚怀闻言怒极,手中长棍一甩,高声昂然喊道:“你只管问我等怕不怕秦红棉,岂不问她惧少林否!”
玄慈面上升起几分欣慰,手中念珠再度转动,笑呵呵的说道:“我少林寺虽然以和为贵,习武只为强身健体,但若是真有人不讲道理,我等也粗通些拳脚。”
虚怀和玄慈二人态度一硬一软,但也一唱一和,让周围的江湖人越发敬畏起少林。
阿紫到底是初出茅庐,眼见唬不住玄慈和虚怀,当即调转过身要往楼梯上跑,本想张口大喊,奈何两颊实在被抽的出了伤口,刚张口便感觉到一股撕裂的痛,只喊出一个“救”字。
但紧接着前方便跳下一个高壮身影,赫然是施展八步赶蝉跃到阿紫前方的虚怀!
虚怀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手中长棍向前一抖,逼着阿紫不仅停下了呼喊,还不得不往后退去,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狼狈的摔下了楼梯。
众人见此,嘲讽者有之,哈哈坏笑着有之,蹙眉不展者有之。
但站出来的只有一人,赫然是昨晚被阿紫一拳打在眼睛上的少年。
只见他赶紧上前扶起阿紫,张开双手像翅膀一样护住阿紫,惊慌的看着走下来的虚怀,又忐忑的看向玄慈道:“玄慈方丈,佛家讲究慈悲,我看这位姑娘受伤颇重,就算是要惩处她,不如先给她治好伤?”
玄慈眯起眼,面上有些不悦。
但一众江湖人里又走出两人,站到了少年身前,冲玄慈拱手道:“游家庄游骥/游驹,见过方丈,还请方丈卖我兄弟二人一个面子,放过此女如何?”
玄慈在脑海里想了半天,方想起二人的名讳,淡淡地“啊”了声,“原来是游氏双雄,二位素来有孟尝之风,今日却要护一星宿派妖女,是否有些不妥?”
游氏双雄被玄慈当面这般轻视,只觉面上挂不住,但游骥还是解释道:“此女虽然冒犯方丈在前,但看她年纪也不大,若是好生调教,改邪归正,来日在江湖上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玄慈闻言眉毛一抖,道:“二位的意思是,铁了心要护这妖女?”
游驹手持百炼盾上前,道:“此女年幼无知冲撞了方丈,不过是小辈的微末伎俩,料想也没能真的为难住了方丈,方丈宽宏大量,不妨饶她这一次,想来诸位江湖同道也会称赞方丈慈悲为怀。”
“老衲年事已高,些许江湖虚名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要放过她可以,只是二位凭什么说一定能管教好她?”
“我儿坦之与她年纪相仿,性子又是仁善宽厚,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两人待在一起,自然能让她改邪归正。”
玄慈掀了掀眼皮,慈眉善目的面上恢复了淡淡的笑容,“原来是游家公子对这妖女一见倾心,难为二位在此周旋了。
也罢,老衲便成人之美……”
“去你妈的老秃驴,还有你们几个,别以为姑奶奶逃不出去,就要捏着鼻子嫁给这呆头鹅,也不看看这东西什么德性,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也配娶姑奶奶!”
阿紫骂骂咧咧的起身,袖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正架在游坦之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令他脑袋不住地往后仰,牙齿打着颤,但依旧吸着冷气喊道:“让路!让姑奶奶上去!”
虚怀依旧拦在楼梯口,面上虽无怒意,却多了淡淡的讥讽,“你抓的是他,凭什么让贫僧让路?”
阿紫见状匕首更用力了些,直接在游坦之的脖子上割开一道血口,“你不让路,我就杀了他!”
“哦,那贫僧一定会为游施主报仇,在为他做一场法事。”
虚怀根本不吃阿紫这一套,面上满是轻蔑,扭了扭手腕,正准备跟阿紫动手时,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狗不挡路。”
虚怀只觉得肩膀上一股大力压了下来,半边身子都坠下了楼梯,但更糟糕的是,这份力道轻而易举的拍断了他半身的骨头!
虚怀虽然没有成为虚怀酱,但差的也不多,只剩下了半拉身子斜斜的靠到了楼梯扶手上,另外半截身子软绵绵的化作血水顺着楼梯流了下来。
客栈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好似突兀出现在虚怀身后的魏武。
魏武背着一只手慢悠悠走下来,瞧见阿紫嘴角的鲜血,不由得发出声笑:“怎么又挨了打?”
阿紫鼻头一酸,明明知道魏武也不是好人,但就是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赶紧把游坦之往旁边一丢,人也冲到了魏武跟前,哭诉道:“那个老秃驴好不讲道理,我都说了是为秦女侠要热水,他们偏偏拦着我,还说要把我发卖到青楼里去。”
阿紫见到魏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便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不了对方,立刻道:“那老秃驴还说要是你和秦女侠不懂事,听不懂少林的道理,他们还有少林的拳脚。”
“哦?”
魏武知道阿紫多半是信口胡诌,但还是饶有兴趣的看向玄慈,他这人对佛没什么偏见,但对和尚却很难生出好感。
若是一灯这等真高僧,他姑且会高看一眼,但是玄慈……
“呵,我倒想见识见识少林的拳脚,看看有什么底气,敢欺负我新收的小狗。”
阿紫闻言一愣,仰头看着魏武的侧脸,见他面色认真,强忍着怒火和羞耻冲着玄慈叫道:“汪!”
玄慈从虚怀被杀的时候就保持着沉默,哪怕被阿紫诬陷都没有开口辩驳,但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道:
“阿弥陀佛,此事事出有因,施主可听我一言……”
魏武不听,只是冷漠的拍出一掌。
“想说话?活下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