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萧启云沉声道：“当年那场大水，乃是张家的人暗中指使一头在黑水河潜修的恶蛟，于黑水河兴风作浪，才酿成此祸。”
“他们这般行事，心肠歹毒到了极点——只为制造无边死亡与怨气，好让那凌空玉能更易收集那些流民魂魄，用以炼制那至阴至邪的怨煞与万魂幡。”
“更借着水灾之乱，大肆抓捕流民送往龙脊山血祭，以求寻得开启葬仙古城的‘钥匙’。”
楚凡默然无语。
整间书房瞬时陷入死寂。
所有线索，此刻终是尽数串联，环环相扣。
其实他早该想到了……
于这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家族和残忍无度的拜月教而言，凡人之命不过草芥蝼蚁，不值一提。
“张家覆灭之后，那头蛟龙便察觉不妙，潜身隐匿。”
“好在镇魔司费了不少手脚，动用寻龙盘，如今已锁定其藏身之地……”
萧启云望着楚凡那双渐趋幽深可怖的眼眸，续道：“你乃青阳县人，那万魂幡此刻亦在你手中，幡内怨煞也已被你收服，这份沉甸甸的因果……”
“交给我便是。”
楚凡打断萧启云的话语，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彻骨寒意。
他体内似有一头远古凶兽悄然苏醒。
“因果循环，终须了结。那些冤死的乡亲，总得有个交代。”
“我往京都之前，必先回一趟青阳城。”
楚凡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空，一字一顿道：“我要亲自寻得那孽畜，将其扒皮、抽筋、斩首示众！”
轰！
话音落处，一股实质般的森然杀气，瞬时弥漫整间书房，竟令那紫金炉中袅袅香烟，也为之一滞！
……
月凉如水。
自镇南王府那两扇厚重朱漆大门走出时，已至深夜。
青州城街道空旷寂寥，唯有打更人的锣声，在远处若有若无地回荡。
青蛇此时已恢复人身，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亦步亦趋随在楚凡身侧，二人一同往七星帮方向行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青州城外那座无名山谷中，她亲眼见楚凡化身修罗，长刀所指，杀戮滔天，那是令天地变色的霸道；
而在镇南王府那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她又听闻了楚凡等人身负“神魔之血”的惊天秘辛。
此刻，她心中似积压着无数疑团，如乱麻般纠缠难解。
楚凡今时今日的实力，究竟已至何种境界？
他到底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强敌？
那所谓的“神魔之血”，究竟是助他登天的阶梯，还是催他殒命的毒药？
他又深陷于何等凶险的阴谋漩涡之中……
好奇、担忧、不安……诸般心绪如万蚁噬心，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数次张了张嘴，欲要询问，欲要为他分担，可望着身旁少年平静坚毅的侧脸，所有话语终究化作了沉默。
自始至终，她未曾问过一字。
她只是静静走着，感受着身边之人的气息。
奇的是，楚凡在山谷中那令人胆寒的霸气，与此刻这份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风轻云淡，竟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将她心中所有的翻江倒海，尽皆压了下去。
只要他在侧，纵使天塌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
夜风轻拂脸颊，吹乱了她的发丝。
青蛇望着脚下延伸的青石板路，心中忽生一股莫名惆怅。
从镇南王府至七星帮的路，即便步行，也实在太近了。
若这条路能再长些，若这夜色能再久些，那该多好。
……
返回七星帮屋内，点起烛火。
昏黄灯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楚凡在床沿坐下，手腕一翻，掌心中便多了一枚温润玉简。
这玉简乃临行前镇南王所赠。
其内不仅详载武道九境这完整的人族修炼体系，更藏有镇南王多年来修炼感悟心得，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武道九境，正所谓九重天阙，周天秘藏。
此乃千百年来，人族一代代绝世强者呕心沥血，不断改良完善而成的登天之路。
虽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机缘巧合踏上了更为古老神秘的神魔之路，然肉身仍是凡胎，在未真正重塑神体之前，无法直接修习那些霸道绝伦的神魔功法。
故仍需步步为营，走完这“九重天阙”，以凡人之躯，承载神魔伟力。
镇南王赠此玉简，可谓用心良苦。
他非但欲助楚凡在修炼一途上少走弯路，更欲让楚凡知己知彼。
若不通晓武道极致的奥秘，即便楚凡神力滔天，想要跨越境界鸿沟，斩杀那已在第八境浸淫多年的风朝宗，亦是难如登天。
楚凡将神识探入玉简，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慎重将玉简收起。
紧接着，他心念一动，望向了意识深处那旁人无法窥探的面板。
【灵蕴：1713】
【污染度：226/2071+】
【技艺：金刚不灭身（第七层）进度：（2995/70000）（特性：……寰宇为炉，万化归墟；法理初铸，方寸净土；法理深化，须弥镇狱；卧天垂宇，法象自然）】
楚凡望着灵蕴那那一栏，嘴角斜斜勾起一抹冷厉。
果然……是要逼我化身为“杀神”么？
山谷那一战虽仓促短暂，却让他得了一千余点灵蕴。
那些轮回境三四重天的强者，个个皆是移动宝库，杀一人便得四五十点灵蕴。
若数量足了，较之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迅猛数倍。
犹记上次屠尽烈风州第一魔宗元魔宗，那夜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灵蕴陡涨一万七千有余。
楚凡目光微垂，眸底一抹猩红血光，稍纵即逝。
如今青州城，无论城内城外，那些阴暗角落之中，仍潜伏着不少如恶狼般窥伺的轮回境强者。
若将这些灵蕴尽皆加在污染度承载上限之上，他的肉身极限便会不断突破，连带“金刚不灭身”与神识强度，亦会狂猛滋长。
杀戮，即是修行！
这般凭杀戮提升实力的速度，较之他日夜苦修，还要快上许多。
只要杀得够多，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挡我去路！
“既然世道不仁，那便由我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楚凡阴恻恻一笑，敛去眸中杀意，翻身躺于床上，闭目凝神，始修炼那门玄奥莫测的“大梦轮回诀”。
在此之前，他须得尽快弥补神识之上的短板。
他那“刹那千劫”，威力固然可怖，全力施为之下，能将李擎苍这等天才，径直拖入无尽幻境，直至困死其中。
然今夜青州城外山谷之中，面对那几位老牌强者，尤以那一剑穿透了“伏魔法相”的红衣女子为甚……他的“刹那千劫”，仅令对方恍惚一瞬。
虽说高手过招，这一瞬已足定生死，让他得以将其轰杀当场。
但这也暴露了致命症结——他的神识强度，远不及轮回境四重天以上的强者。
其力借神魔之血加持，已然超绝，神识却成了木桶短板，难与当下破坏力相配。
时光如指间流沙，于修炼之中悄然逝去。
半月转瞬即逝。
夜阑人静，月隐星沉，万籁俱寂。
七星帮演武场上，一道身影如苍松般卓立，身姿挺拔。
拳影无数……
“呼！”
一拳挥出，招式极简，无璀璨光华，无浩大声势，然拳出之际，周遭空气猛然塌陷，一股无形狂风骤起，竟似连空间都为之颤栗。
楚凡身躯微微一怔。
【“皇极镇狱拳”经验值+3】
【技艺：皇极镇狱拳（一次破限 1/7500）（特性：皇威狱吼）】
终是……破限了！
楚凡未急着查看，只静静立于原地，双眼紧闭。
他脑海之中，无数繁杂拳影如快放画面，忽闪忽聚，自最初生涩，至后来纯熟，再到此刻返璞归真。
“皇极镇狱拳”此番破限，乃是量变至质变的飞跃，令这门本就霸道的拳法，更上一层楼。
往日拳招中那些微不可察的滞涩、冗余动作，尽皆被修正剔除，只剩最纯粹的力量宣泄。
不多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于那新现的特性之上。
“皇威狱吼……”
看清注释之时，楚凡眸中微露错愕之色。
【皇威狱吼：拳出惊雷，声震魂狱。非仅耳闻之响，乃以磅礴神识为薪，燃皇极真意，混合镇狱煞气所化之神魂冲击。】
【神识愈强，则吼声愈具实质，穿透之能愈甚，直撼魂灵本源。中者如遭人皇御口亲斥，煌煌天威加身，又似神魂被拘，堕入无尽炼狱，耳畔万鬼齐哭，心神剧震。意志薄弱者当即魂飞魄散，真炁崩解。纵是心志坚毅、神识稳固之辈，亦需耗神竭力相抗，刹那间灵台失守，破绽自显。】
【拳未至，神先夺，以无边皇威，镇锁狱敌。】
“竟是……精神攻击？”
这半月来，他一心将修炼重心放在增强神识之上，欲补短板，却不料“皇极镇狱拳”破限后衍生的特性，竟是他梦寐以求的精神层面攻击手段。
楚凡逐字逐句琢磨着“皇威狱吼”的描述，眸中精光愈盛。
所有武学，一旦破限，特性强弱根基，皆系于原武学之品级。
“皇极镇狱拳”本就是顶尖杀伐之术，在大炎王朝所有拳法中，可列前三，今番破限后的特性，自是非同小可。
拳未到，意先杀……
他又多了一张致命底牌。
只是这一招究竟有多强，尚需实战验证。
唯是……这般霸道的精神攻击，却不便找身边之人试招。
若力道控制不当，纵使拳未及身，单那“吼声”，便可能将人震得神魂俱裂，沦为痴呆。
正思忖间，忽传脚步声从演武场外传来，沉稳有序。
镇魔卫云不凡与汤庭华，身穿玄甲，快步趋入。
二人神色肃穆，对着楚凡躬身行礼：“大人……”
汤庭华低声禀道：“时辰已到，我等该启程了。”
“嗯。”
楚凡微微颔首，敛去周身气息，神色复归平淡。
当初二人欲追随于他，他本想拒绝。
毕竟此刻跟随于他，无异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凶险万分。
然此二人亦是铁骨铮铮，明知此刻外界关于“神魔之血”的传言沸沸扬扬，正邪魔三道，不知有多少双贪婪之眼紧盯于他，却依旧死心塌地，执意追随。
既如此，带上便是。
楚凡转身看向自身所居小院。
院门口阴影之中，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美艳妖娆，正是魔云子；
另一人一袭青衣，似欲随风而去仙子，乃是青蛇。
魔云子与那两位镇魔卫，此行将随他同往青阳古城。
而青蛇……她既知他的决断，亦明前路凶险，最终还是选了留下。
见楚凡走来，她未如往日般展露笑颜，只缓步上前，纤细玉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动作轻柔，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月大人曾言，京都水深，乃天子脚下，鱼龙混杂，危机四伏……”
她抬眸看来，目光在楚凡脸上流连许久，似要将这张面容，深深刻入魂魄之中。
“你……去了那边，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千言万语，万般牵挂，最终只凝成这一句寻常，却又重逾千斤的叮嘱。
因她知晓，纵是千言，亦无需多言。
楚凡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本就不喜离别，更厌那凄凄切切、肝肠寸断的离别场面。
是以，七星帮上下虽皆知他将赴京都赴任，他却未告知众人具体启程时辰。
便是待他如亲子的恩师曹峰，与师兄曹炎，他亦不愿去惊动。
楚凡静静看了青蛇一眼。
那张容颜白皙如玉，肌肤吹弹可破，唯有那双往日灵动狡黠的竖瞳深处，此刻似有淡淡雾气，氤氲不散。
他心中微动，缓缓开口，声音温润醇厚，如春风拂柳：
“拥星辰之璀璨，显山川之灵秀，自是慧心在怀，所历霜雪无忧……”
“未来如画，明日如诗。”
“我……这便去了。”
话音方落，未等青蛇再有反应，楚凡袖袍猛地一甩，一股磅礴无匹的风灵之力倏然涌出，将魔云子、云不凡、汤庭华三人尽数裹住。
“嗖！”
众人纵身腾空，化作一道流光，疾如奔雷，眨眼之间，便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唯余一缕未散的风声，在院中萦绕。
青蛇立于原地，抬眸望着那空荡荡的夜空，久久无言，亦久久未动。
直至那抹流光彻底被黑暗吞噬，身后阴影之中，白蛇才缓缓走出。
她望着青蛇萧索孤寂的背影，幽幽轻叹：“既这般舍不得，为何不随他同去？”
青蛇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有魔云子照料他衣食住行，已然足够……”
“我若去了，以京都那般凶险之地，不过平白多一个累赘，分他心神罢了。”
“我盼他在乎我，可他若真在乎我，我便成了他的软肋……”
“京都那等龙蛇混杂、危机四伏之地，多一份牵挂，便多一份凶险。”
白蛇说道：“拥星辰之璀璨，显山川之灵秀……他方才叽里咕噜说的是人话么？我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青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去。
不远处黑暗之中，忽传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曹峰帮主携曹炎等一众七星帮核心成员，自阴影中默默走出。
实则，他们皆未安睡，皆是来送他一程的。
一行人望着楚凡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各怀心绪，皆未言语，唯有夜风轻拂。
忽的，青蛇抬眸看向曹峰，打破了这死寂：“帮主，七星帮这些弟子，多半乃是当年青阳县水灾后的流民孤儿吧？”
“……”曹峰一怔，茫然不解，为何在楚凡离去的伤感之际，青蛇会突然提及这桩陈年旧事。
青蛇深吸一口气，语气陡转森冷：
“青阳县当年那场大水灾，并非天灾，乃是张家暗中指使一头恶蛟，兴风作浪，涂炭生灵所致。”
“告知下面的弟子们，小凡此行，乃是先回青阳城去了。”
“为的，是给那些当年死去的乡亲们，讨一个公道……”
“他定会将那头潜藏不出的蛟龙擒住，扒皮抽筋，抽魂炼魄，以慰亡魂！”
夜风骤紧，卷起地上残叶。
在场众人闻言，身躯皆猛地一震，随即眼眶尽皆泛红，齐齐望向那抹流光消失的方向，心绪激荡，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