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安堂里。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马天今日没去格物院,在教戴清婉。
“今日教你静脉注射。”马天端着托盘,托盘里摆着消毒好的注射器、针头和生理盐水,“之前教你的肌肉注射你已经练熟了,静脉注射对角度和力度要求更高,得慢慢来。”
戴清婉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如今对济安堂里这些“古怪仪器”早已没了当初的生涩。
听诊器能准确贴在患者胸口辨明心肺声,连最复杂的消毒流程都能闭着眼走下来。
“我记得步骤。”她轻声应着,伸手去拿注射器,被马天轻轻按住了手背。
戴清婉浑身一僵,想要抽手,却又舍不得挪开,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别急着拿针。”马天温和耐心,“先找血管,你看这个模拟手臂模型,静脉血管是青紫色的,要找直且粗的,避开关节处。”
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引到模型旁,“感觉到了吗?就像摸人的手腕内侧,能摸到轻微的搏动。”
戴清婉心跳加速。
“看角度。”马天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身体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针头要与皮肤呈十五到三十度角,进针时要快,穿破皮肤后放缓速度,看见回血再推药液。”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将针头靠近模型的血管,“你试试,别怕,我在旁边扶着你。”
戴清婉深吸一口气,盯着模型上的青紫色血管,按照马天说的角度慢慢进针。
“对,就是这样,”马天赞道。
戴清婉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马天看着她泛红的俏脸,心中微动。
……
就在这时,朱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朱允熥。
他身上换了件素色的棉袍,不再是东宫那套绣着繁复纹样的衣饰,倒显得眉眼更清亮了些。
马天抬眼看见他们,立刻朝着朱允熥招了招手:“允熥来啦?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保准给你弄妥当。”
朱允熥规规矩矩地朝着马天躬身一拜:“拜见舅公,劳烦舅公费心了。”
他的动作透着皇家教养的规整,礼仪半分没差。
“哎,这孩子,跟舅公还讲这些虚礼?”马天笑道,“以后在济安堂,不用这么多讲究,坐着歇着就行。”
朱英站在一旁,看着朱允熥眼底的紧张渐渐散了些,才朝着马天开口:“马叔,后院那间向阳的屋子我昨天已经打扫过了,我带他去把行装收拾一下,顺便跟他说说济安堂的规矩,省得他待会儿到处乱撞,碰着药材或者器具。”
“去吧去吧。”马天挥了挥手。
朱英应了声,带着朱允熥往后院走。
朱允熥跟着,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扫过院子里晒着的草药。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后院门口,戴清婉小心翼翼的问:“国舅,允熥殿下以后是要长住在济安堂了吗?”
皇家的事历来敏感,她自小听爷爷叮嘱,不敢多问,可看着朱允熥那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马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能让孩子在这儿住了?他在东宫受的那些委屈,再待下去身子都要憋坏了。”
戴清婉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家的事,本就不是我一个外臣之女该听、该问的,爷爷总说,少掺和皇家事,才能活的长。”
“你爷爷啊,真是个老狐狸!”马天一笑。
戴清婉立刻抬起头,瞋了他一眼:“我爷爷在皇宫里过日子,天天都如履薄冰。前几年太医院的李太医,多嘴了几句,就说他干涉后宫事,最后还不是被打发去了边关?我爷爷是怕祸从口出啊。”
马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心里其实清楚,戴清婉的爷爷戴思恭能在朱元璋手下安稳做太医院院使这么多年,可不是只靠不多嘴。
朱元璋多疑,这些年杀过的太医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要么是诊错了脉,要么是说错了话,唯有戴思恭,不仅没出过差错,还总能得到朱元璋信任,这份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戴清婉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当年皇长孙得痘症的时候,爷爷是主动请命要去诊治的。他那时候还特意托人从草原商人那找了一种药草,说那药草虽烈,却能清痘毒,还研究了好几天的药方,就等着东宫传召。可最后,东宫却选了王太医去诊治。”
马天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爷爷可是太医院院使,论资历论医术,哪个太医能比得过他?东宫放着他不用,偏偏选了王太医?”
戴清婉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茫然:“这我哪知道啊?”
……
半个时辰后。
马天和朱英一起出门,去文华殿见太子。
“走吧,再晚些太子该等急了。”马天抬手理了理衣襟。
朱英应了声,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烧饼摊正冒着热气。
朱英脚步顿了顿,朝着烧饼摊走了过去,马天也只好停下脚步等着。
“张老伯,来两个刚出炉的。”朱英笑着开口,十分熟稔的样子。
张老伯抬头见是他,连忙应着:“哟,是朱小大人啊,稍等,这就给你取热乎的。”
说着,用铁铲夹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烧饼,用纸袋装好递过去。
朱英接过烧饼,付了钱,转头向马天笑着解释:“陛下好这口,待会儿见了太子,顺道给陛下送去。”
马天却瞪了他一眼:“我听锦衣卫说,你上次居然爬陛下的背,还让陛下背着你走了半段路?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就是闹着玩嘛。”朱英不在乎道。
马天哼一声:“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大胆,怎么最近跟陛下相处,反倒没了规矩?胆子突然变大了不少。”
朱英收了笑容,眨了眨眼:“马叔,我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放心。”
他心中暗道,我是朱雄英啊,当然不怕。
马天却脸色沉了下来,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也不行!以后绝不能再这样!陛下虽然看重你,可他毕竟是大明的皇帝,不是普通人家的爷爷。伴君如伴虎,你知道吧?”
朱英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头:“好,马叔,我听你的。”
“亲情在皇家,是最奢侈的,陛下身边能说句真心话的人,没几个。可再亲,君臣的规矩也不能破,不然哪天失了分寸,后悔都来不及。”马天认真道。
朱英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
文华殿。
殿阶下,吕氏正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声音里满是刻意放大的委屈。
她身前的朱允炆站得笔直,却鼻青脸肿。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眼底阴冷,半点没有受委屈的可怜模样。
“殿下!你看看允炆这张脸!”吕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朱英打的啊!在东宫他就敢动手,允炆是皇孙,怎能让一个外臣如此随意殴打?这传出去,不仅东宫颜面扫地,连皇家的威严都要被他踩在脚下了啊!”
朱允炆配合地咬了咬牙:“父亲,朱英他说儿臣苛待允熥弟弟,不由分说就动手,儿臣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朱标看着眼前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更甚。
昨日在东宫,他亲耳听到朱允炆和吕氏苛责朱允熥,也亲眼看到朱英为允熥出头。
如今吕氏倒先来告状,还把朱允炆说得这般无辜。
就在这时,马天和朱英走了进来。
马天目光就落在了朱允炆脸上,顿时愣住了:“允炆?你这脸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跪在地上的吕氏抬起手指向朱英,声音尖锐:“还能是谁打的?就是他!朱英!你光天化日之下殴打皇孙,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马天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朱英这小子,还真敢在东宫动手打皇孙?
可转念一想,朱允炆那小子在东宫苛待允熥,挨顿打也是活该。
他心里嘀咕:这小子以前多沉稳,怎么最近脾气越来越冲,还这么大胆,就不怕落人口实?
朱英却半点没慌,迎着吕氏的目光上前一步:“他该打。”
吕氏气得大叫:“你凭什么打他?你不过是……”
她不敢说朱英不是朱家正统,更不敢戳破朱英的身份,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憋回去。
“凭我是他大哥。”朱英眼神更冷,“兄长教训不懂事的弟弟,天经地义。当年四叔年少时不听话,父亲还曾用鞭子抽他呢,难道父亲也错了?”
坐在椅子上的朱标终于开口:“没错。长兄如父,哥哥教训弟弟,本就是朱家的规矩,何错之有?”
吕氏彻底傻眼了,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朱标竟然会站在朱英那边。
她明明是来告状的,怎么反倒成了他们母子不懂规矩?她想反驳,想说朱英根本不是朱允炆的亲大哥,可话到喉咙口,却被朱标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她不敢,一旦说破,朱英的身份摆上台面,后果难料。
朱标看着吕氏僵住的模样,挥手:“行了,别在孤这儿委屈了。带着允炆回去,找太医院的人来上药,往后若再无事生非,孤可不会再纵容。”
吕氏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不甘,朝着朱标福了福身,又狠狠瞪了朱英一眼,才拽朱允炆,气冲冲地往殿外走。
朱标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被吕氏母子勾起的烦躁渐渐压下。
“坐吧。”朱标指了指殿内两侧的木椅,“今日找你们来,不是为了方才那点东宫琐事,是要议一议粮仓案。”
朱英点头应道:“殿下,如今郭桓已被蒋瓛拿下,关在锦衣卫诏狱。此人是户部侍郎,一手管着天下钱粮调度,粮仓案能牵扯出他,想必从他口中能审出不少幕后之人。”
“嗯,蒋瓛还在连夜审,想来很快会有新进展。”朱标颔首,语气里却藏着一丝隐忧,“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广,从京仓到地方仓,从九品仓使到户部侍郎,再往下查,恐怕会触碰到更根深蒂固的势力。”
马天忍不住开口:“殿下,依我看,这案子绝不止朝堂官员这么简单。张禄供词里提过,贪墨的粮食大多卖到了江南,江南粮商又用陈粮烂粮来换。能做这么大的粮食买卖,还能打通从京仓到地方的关节,背后必然牵扯着地方士大夫和豪强。这些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的甚至还和朝中勋贵沾亲带故,处置起来,怕是会引发不小的动荡。”
“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些人?”朱标沉声问。
马天还在斟酌措辞,想着如何在肃贪与稳定之间找个平衡。
朱英却已率先开口:“杀。”
一个字,让马天猛地抬眼,连朱标都微微一怔。
朱英继续说道:“贪官污吏,凡是牵涉到粮仓案的,不管官阶高低,一律从严处置,该杀的绝不姑息。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强,他们不仅买通官员贪墨官粮,还趁机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让百姓没粮吃、没活路,简直是在断大明的根基!对这些人,光杀主犯不够,得诛其族,抄其家,把贪墨的粮食全都追回来,既能震慑其他人,也能补回国库的亏空。”
马天坐在一旁,听得心头暗暗心惊。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朱英吗?
以前的朱英,虽然沉稳有主见,却也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就算查案,也会顾及分寸,从不会说出“诛族”这种狠绝的话。
可现在的朱英,说起杀人诛族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寻常小事,那股子狠厉,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马天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与朱英朝夕相处五年,从朱英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就带着他,知道他的性子。
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杀伐果断?
朱英的变化,是从江宁回来之后开始的。
之前在京城,朱英始终带着几分谨慎,不敢太过张扬。
可从江宁回来,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敢抬棺闯奉天殿,敢在东宫殴打皇孙,如今说起处置贪官,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马天在心里喃喃自语,疑惑更甚。
一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按说朱英就算经历了江宁的案子,也该是更谨慎才对,怎么反倒变得更大胆、更狠厉了?
在江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朱英的杀气,也让朱标暗暗心惊。
他看向朱英,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审慎:“你既说要杀,那便说说,具体打算如何动手?这案子牵扯的人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总得有个条理才是。”
朱英上前一步,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臣的思路分三步。第一步,先拿郭桓开刀。此人是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调度,粮仓案的核心脉络必然在他手中。锦衣卫诏狱已备好刑具,但臣不打算一上来就用重刑。先将他的家眷、亲信控制起来,断他后路,再让蒋瓛带些京仓空囤的证据去审。他既是主谋,必然知道这案子捅破的后果,只要让他明白,顽抗只会连累家人,招供反而能留一线生机,不愁他不吐实话。”
“第二步,以郭桓的供词为凭据,向下深挖。京仓这边,先抓李存峰等直接经手改造粮囤的官员,当众审讯,让他们供出与地方粮商的勾结线索。地方那头,臣打算让锦衣卫分两路走:一路去江南,查那些用陈粮换官粮的粮商,抄他们的账本,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豪强;另一路去州县,核查地方粮仓的实际存粮,凡是用‘隔层空囤’手段的,先把仓官拿下,再逼问他们背后的靠山。”
“至于那些士大夫和勋贵牵扯其中的,臣不会一上来就动他们。先查他们与贪腐官员的往来书信、财物交割,拿到实据后,先将他们的门生故吏中涉案的小官办了,断他们的臂膀。等证据确凿,再把实据呈给陛下和殿下,到时候他们就算想狡辩,也无从抵赖。这样一步步来,能分化他们的势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主谋一条道走到黑,只要给胁从者一条认罪减罪的路,他们自会互相揭发。”
这番话条理清晰,连细节都考虑得周全,听得马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朱英,眼底满是心惊。
这还是那个几年前在济安堂里温和问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