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他们马上就到了,你先不要急。”
医生安抚道,可这样说着,对方丝毫没有去喊人的意思。
张述桐愈发烦躁了,或者说他直觉般感到哪里不对,这家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这么含糊其辞吗?还有,为什么要换一间病房?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需要更换病房。
甚至于他向护士看去的时候,对方竟然会下意识移开视线。
难道是自己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张述桐想起来了,似乎当患者得了某种不治之症的时候,医护人员就是这样的表现,可医生刚刚做过检查,对方还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这样,”医生合上手中的档案,“我去通知你的家属,不过他们赶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你先休息一会。”
张述桐紧紧地盯着对方,可医生根本不看他,好像心虚地走了出去。
那个护士倒是坐了下来,在张述桐身边坐下:
“感觉还好吗?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
“从前……”张述桐喃喃道,“哪个从前?”
他经历过的“从前”太多了,可这句话似乎让护士误以为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愣了一下,张述桐只好改口道:
“我还在岛上?”
“嗯。”
“麻烦把郝护士喊过来……”
这正是小护士的姓氏,既然是在岛上的医院,那他也有熟人,起码能从对方那里打探一下信息,而不是和这对神经病医生护士浪费时间。
“郝……护士?”
“那个苹果脸的护士……”
“哦哦,她今天休假。”护士又试探地问,“你有什么很着急的事吗?”
“……打一个电话。”
“你的手机,好像被家属带走了。”
“那扶我出去走走……可以吗?”他又虚弱地问。
“可医生嘱咐过,你现在的情况需要卧床休息……”
张述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护士也因此再一次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干脆闭上眼睛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虽然他不想一惊一乍,可眼前的情况实在有些诡异,就好像有人故意隔绝了他和外界的接触,将他困住了这间病房里面。
“我想休息一会。”他闭着眼说。
“那好,你先休息,不要多想……”护士匆匆走出了房间。
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的时候,张述桐睁开了眼,转头看向拉着窗帘的窗户。
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是将他“囚禁”起来,为什么会选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
但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咬着牙坐起身子,再一次挣脱开了手上的输液管,开什么玩笑,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又怎么可能会被困在一间病房里?如果有人不让他走出这间屋子大不了跳下去,这样想着张述桐拉开窗帘,只是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街道上……不,已经不能再称为街道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大片荒凉的野地,连一栋建筑都看不到,张述桐可以确认这绝对不是小岛上的医院的样子,起码不是他十六岁的样子,可这到底怎么回事……等等,难道是梦境中的改变对现实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
那这一次顾秋绵有没有死?
他随即转过身子,可这时候病房的门再一次被砰地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冲了进来,可这又是谁?女人几步冲到了他的面前,用力抱住了他,可张述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也许这条时间线上自己认识了一些新的人,可现在他根本不想再一点点摸索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他有些冷淡地将女人推开:
“抱歉,我还有事情……”
“儿子……”
一声低低的呜咽从女人嗓子中挤出。
一瞬间张述桐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终于看清了母亲满头苍白的头发。
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手,可那双手明明是那么瘦弱,可这不是十六岁的学生时代吗?医生不还叫他“小朋友”吗?
张述桐呆呆地抬起头,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映在玻璃中。
他的母亲紧紧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桐桐,八年了……你、你终于醒了……”
……
“谁让你跑出来的,不是说先稳住他吗?”
医生不由怒道:
“你知不知道临床上这种病人往往需要一段漫长的心理治疗过程,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会出现精神分裂……”
“是他妈妈控制不住冲进去了……”
“我说了让你先稳定家属的情绪,哎,你真是……”
这样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张述桐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他想说自己的心理还没有这么脆弱,原来鬼鬼祟祟瞒了这么久是在瞒这件事,他已经不是个小孩了,而是回到了二十四岁的那年,其实这样的情况张述桐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早已习惯了,可医生觉得他心理上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原来他醒来的第一间“病房”不是病房,而是他的卧室,许多影视作品中总会描写长期昏迷的主人公忽然从医院中醒来,可实际上医院是不会收留的,如果没有转醒的希望,就只有回到家里。
所以这七年来他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彻底与外界隔绝了,甚至比原初线还要彻底,他的母亲辞去了工作,七年来照顾着变成了植物人的他,翻身、按摩,活动身体……早在他第一次醒来时,母亲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以至于张述桐甚至第一眼没有认出她,不,应该说没有把女人往老妈的样子上想,那个烫着大波浪总是敷面膜的没心没肺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就好像是一场交换,她用自己生命中的一段岁月,换来了张述桐的长大。
可他之所以陷入长期的昏迷并不是因为什么天灾人祸,不是遭遇了车祸,砰地一下被撞成了植物人,也不是被那条黑蛇陷害了,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的一个决定——
张述桐决定用那只惊惧狐狸进入梦境,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起初大家都还算乐观,直到当天夜里,老妈不放心地打来了电话,庙里的偏殿里又是一番争吵,有人主张瞒住他的父母、再为张述桐争取一些时间,有人则坚持把他送进医院。
第二天晚上,昏迷不醒的张述桐被送回了家中,所有能够唤醒他的办法都试过了,可在他身上就是不起作用,一个星期后张述桐被送入了省里的医院,依然毫无改变。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朋友们每天放学都会来医院里看他,写了贺卡,买了鲜花,新出的漫画会放在张述桐的床头。
几个月以后,他的几个朋友渐行渐远。
不是因为闹了什么矛盾,只是有的人去世了,有的身陷昏迷,昔日的热闹就好像一场幻梦,既然好朋友都不在了,就没了继续联络的理由。
他们这一届学生毕业了,只是这一次的毕业合影上少了两个人。
之后的一年里,他的父亲走遍了国内所有神经方面的医院,可经验再丰富的医生也对张述桐的情况连连摇头,可那不是因为他的病症多么罕见,只是没有办法。
昏迷的第三年,他放弃了所有的治疗,回到了家里。
与此同时,昔日的朋友考入了大学,看望他的时间从每周一次,也变为了寒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