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述桐却皱起眉毛,“不认识我?”
刀疤脸先是一愣,接着咧嘴笑了:
“呦呵,你是哪位公子,我还得认识你才行?”
声音的主人却对他逗弄恍若未闻,而是冷静地问:
“你在顾老板身边干了不少年了,一直是他的贴身保镖?”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男孩会说出来的话,刀疤脸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意识到竟被一个小孩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他不禁惊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可下一刻男孩茫然地说了些什么,又真的像个孩子了。
“可如果你不认识我,”张述桐喃喃自语,“那我到底认不认识顾秋绵……”
吴姨不认识他可以理解,因为对方是顾秋绵一家搬来岛上才聘请的保姆,可刀疤脸是顾父贴身保镖,又有什么理由不认识顾秋绵的玩伴?
“估计忘了吧,”谁知刀疤脸哂笑道,“你和小姐只有前天见过一次,谁能一直记得你。”
张述桐闻言将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这时候男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咔哒一声,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到了,”刀疤脸懒洋洋地招招手,“自己下车吧。”
张述桐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位于小岛北部的富丽旅馆。
……
他迈着困惑的脚步踏上了一级级台阶,原来八年前的自己住在了这里,房间号已经问清楚了,二楼第五个房间。
只是张述桐心中的不解更甚,如果住在旅馆,他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开了一间房间?
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与顾秋绵的关系,如果不是青梅竹马,那自己又因为什么来到了岛上,顾秋绵日记里写的人又是谁?
张述桐摸了摸外套,总算明白口袋里那把钥匙的作用。
八年前的富丽宾馆还没有电子锁,他扭动钥匙,听着微微生锈的锁芯吱呀一响,宽敞的单人间里,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放在床尾。
那个被路青怜打碎的行李箱。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张述桐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如果不是那个行李箱也被拉入了梦里,也就意味着——
那居然是自己的行李箱?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只记得自己几步走了过去,跪倒在行李箱旁,他拿起了那个密码锁,恍惚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八年前的眼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这个箱子。
他的头又猛地疼痛起来,张述桐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在行李箱中翻找着线索,很快一个日记本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然后他彻底怔住了。
那本八年之后、陈媛媛交给自己的、顾秋绵留下的日记。
顾秋绵的日记,出现在了自己的箱子里?
不,不对,应该说这本日记和这个箱子都是自己的。
张述桐翻开了那本日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手指在微微颤抖,日记的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同样……倒不如说前三分之一的日记都是空白的。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什么,记得八年后这本日记到了他手中有一部分被撕掉了,曾经他以为是顾秋绵撕掉的,如今他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张述桐飞快地将日记翻到中间的部分,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他记起自己小时候写日记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习惯——那就是不从头开始写,而是把日记写在中间。
那样做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某一天他发现自己从前写的日记全部被老妈偷偷看过,自家娘亲那种魔女般的性子自不必多说,后来张述桐学乖了,只从中间开始写,所以纵使老妈翻到了,也会当成一本崭新的日记。
张述桐终于看到了第一页写着字迹的纸页,第一句话是:
“我打算离家出走了,好的坏的都要记下来,无论结果怎样。”
那些字迹的确是自己的,张述桐很快读懂了日记的内容,那年的学校里举办了一场英语冬令营,学生们可以选择是否参加,原本他的父母答应了他放假期间会来一场短途的旅行,却因为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就这样,全家的旅游成了枯燥的冬令营。
既然气不过,那就离家出走。
张述桐不由讶然,他将所有的可能性几乎都猜了一个遍,却没想到最后的真相这么儿戏,当然以八岁的眼光看倒是恰如其分,小孩子的思维模式,自然很儿戏,可是……这是不是太让人失望了点?
他甚至将每个段落的第一个字都检查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暗号,藏头诗一样的东西,但事实就是这就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出走,与顾秋绵没有任何关系。
他继续向后翻去,很多事都有了解释,就像这个他觉得刻意的房间,竟然是自己随便拜托一个大人开出来的,代价是二十块零花钱。
最让张述桐头疼的是,小时候的自己简直惜字如金,他没有留下任何暗号,因为日记本身就是暗号了,很多时候只是写下一个词语,或者画下一个图案便权当做记录。
但张述桐还是能够读懂,那些记录渐渐与记忆重叠了,仿佛当年那个叛逆的小孩正坐在公交车上、双手撑着窗户。
他想用双脚将一切有趣的地方都丈量一遍,但达到后第二天就出了岔子,在一栋宫殿般的建筑前——至少纸上是这么画的,当他去那里探险时,不慎被一条黑色的大狗扑倒了。
顾秋绵的母亲及时赶来救了他。
接着是这样一句话,能看出态度格外地认真,连歪歪扭扭的字迹都工整了起来:
“阿姨人很善良,待我也很好。”
让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写下这样一句话,可见顾秋绵的母亲真的很好。
一段往事忽然在张述桐脑海中清晰起来,这一天他在别墅外被杜宾犬当作了“坏人”,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顾秋绵的母亲执意要打电话给他的父母。
可当时自己哪敢提及父母的事?只好用来岛上探亲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接下来他有些意外地被邀请进别墅做客,仰着脸对富丽堂皇的屋子感到惊叹,甚至吃上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过了这么久那股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香气重新浮现出来,竟然是一碗老鸭煲成的汤。
也是那一天,张述桐在别墅里认识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
他已经用压缩饼干和火腿肠充饥了好几天,那顿午饭还是他第一次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他狼吞虎咽,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一个女孩用湿毛巾擦着手,默默地打量着自己。
有些奇怪的是,她吃饭时不像同龄的女生那样喜欢叽叽喳喳个不停,也不和大人坐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孤僻的样子,理所应当地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
午饭后顾母提议带他们出门走走,在银装素裹环绕着整座小岛,都是张述桐难以用双脚走去的地方。
那一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却都没有下车,每到没有被积雪覆盖的地方,顾母都会轻声吩咐司机停车,再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朝身边的女孩描述着什么。张述桐偶尔好奇地回头看看,女人讲述着雪花在手心中融化的触感。
随后他明白了,那个女孩应该不是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孩子这时候应该会在学校里,张述桐莫名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些同情,在他跨越了数百公里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镇的同时,居然有人连车子都不能下,难怪总是一言不发。
他主动将从前拍下的照片拿给对方看,只是他也不习惯绘声绘色地描述,只好将自觉有趣的部分放大,这时候女孩会安静地眨眨眼睛,飞溅的雪花落在了挡风玻璃上,天地间洁白一片,暖风呼呼地吹着,女人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笑。
这就是记载在日记本上的“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如果算的话,好像还蛮让人伤感,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结束了为期半天的出游,张述桐和他的新朋友在港口边合了影,对方似乎不怎么习惯和人拍照,仅有的一张照片就成了相机里留下的合影。
张述桐捧着胸前的相机出神,又想起那时候他兴高采烈地对着橘黄色的夕阳拍照,下一刻意外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