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小孩,去去去,掉水里怎么办……”
“一个人在岸边可不安全啊,你家大人去哪了……喂,谁家的孩子!”
恍惚间有人说话,下一刻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张述桐回过神,下意识矮下身子,轻松躲过,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随即他反应过来不是身体变得多么灵巧——
而是他太矮了。
“你别跑啊!”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小朋友!我带你去找你家长……”
张述桐却毫不犹豫地向后跑去,彼时巨大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渡轮到了靠岸的时刻,寒风刮过面颊,熙熙攘攘的人声如潮水般向他的身后涌来。
不会错了,剧烈晃动的视野中,张述桐观察着自己的手,再一次确认自己真的进入了八年前梦境。
这是他自己的梦,一切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工作人员才会看到他,低下头的时候张述桐又是一愣,只见运动鞋上还残留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可港口边早已被打扫干净。
他似乎搞错了一件事,自己并不是刚下渡轮,而是早就来到了这座岛上。八年前的这一天他在岸边做了什么……只是张述桐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他冲出人群,等身后的工作人员消失不见,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记得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路青怜也进入了梦境,他试着寻找对方的身影,却毫无收获,这个梦境的规则果然是这样,就像当初进入了路青怜的梦一样,如今的她也只是个旁观者。
张述桐下意识去摸手机,才记起八年前还没有这种东西,手腕上倒是有一个电子表,时间是一天中的下午。
他抿着嘴唇检查起随身的物品,一个双肩包,一顶鸭舌帽,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胸前居然挂着一台卡片相机。
这时候身后又有人气喘吁吁地喊道:
“你这个小孩,怎么跑这么快,知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可多了,跟我去传达室给你家长打个电话……”
又是那个热心的工作人员。张述桐回过头去,真不明白从前的自己是怎么摆脱对方的,可这一次他不再打算逃跑,而是转过头说:
“我的家在……”
一道稚嫩的童音传入耳朵,连张述桐自己都愣了一下,接着平静道:
“就在岛南边那栋别墅里,叔叔知道位置吗?”
……
张述桐默默向车窗外看去,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开着一辆老旧的普桑车,一路吱呀作响。
车厢内的暖风坏掉了,只好紧闭着窗户。
“现在为您播报最新天气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预计今夜起,我市将迎来小范围强降雪天气过程……请及时增添衣服,注意出行安全……”
男人关上了收音机,纳闷地嘀咕道:
“别墅,南边啥时候有座别墅了……”
张述桐将广播中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又检查起脑海中的记忆,实际上他连自己现在住哪都不清楚,但只要记得接下来的事就足够了——
找到别墅内的那只微笑狐狸,发动它的能力去往未来,再将那条时间线的线索带回顾秋绵死去的当下,解决那条黑蛇……他将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从前这些东西他根本懒得重复,因为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可等到发现真的遗忘了什么,便唯恐忘掉更多的事了。
……
“谢谢叔叔。”
张述桐露出一个微笑:
“把我送到这里就行了。”
“搞,搞没搞错……”男人愕然道,“这不是盘山路吗,我咋没看到你说的别墅?”
——要是被你看到就遭了。
张述桐默默地想,没记错的话,早在八年前这里就有一堆保镖了。
“那个就是我姨妈!”
张述桐忽然一伸手指。
只见山路的尽头,一个女人正在那里张望着什么。
“是么……”
男人愣了愣,可不等他说话,男孩就大声道了句谢,跃下车子,向女人跑去:
“吴姨!”
只见女人应声抬起头,男人才放心地升上窗户,掉头离去。
“你是……哪里来的孩子?”
年轻时的吴姨眯了眯眼睛,真没想到八年前她就在这里做起了保姆,可所谓的年轻,也只是她的头发还是黑色。这时候女人已经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笑起来很是慈祥的样子:
“小朋友,这可不是旅游的景点哦,”她指了指身后的别墅,“看到了吗,有人住在那里呢。”
“我是顾秋绵的朋友。”
“顾秋绵……”吴姨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说顾总的女儿吧?”
“嗯,”男孩用力地点点头,“我能去找她玩吗?”
“她和夫人出去了,还没有回家呢。”
“那您是在……”
话未说完,张述桐就险些跌倒,一头巨物从他的背后猛地撞了上来,之所以说是巨物,是因为真的很沉,他艰难地回过头去,那只黑色杜宾犬正吐着舌头,张述桐从未想过这条狗会这么大,站起来的时候几乎与他一般高了,态度亲热得让人束手无策,也许是那只狗正用力舔着他的脸,张述桐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我明天再来找她好了,阿姨记得帮我说一声!”
张述桐挥了挥手,趁吴姨吃力地拉住杜宾犬脖子上的项圈的功夫,又头也不回地向山路下跑去。
……
果然比想象中困难。
一直到那座别墅的轮廓再也看不见了,张述桐才默默停下脚步,没有办法,他必须尽可能地减少和梦里的人接触。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有些见不得光,是一个偷偷瞒着父母跑出来的小孩,如果被警察或者某个热心的大人发现了、汇报给了父母,恐怕连人身的自由都会被限制。
只好另想办法。
只是他还是高估了小孩子的体力。
张述桐本以为从这里走去城区会和从前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但不等走到一半他就栽倒在了雪地中。
积雪快要没过他的大腿,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体温也开始降低了,他找了处避风的角落,从兜里掏出一袋巧克力,小口咀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