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蠢。
“还我。”路青怜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了下去。
“撒那种谎有什么意义?”张述桐的语气也冷了下去,“说什么不信,其实没有人比你更在意。”
“我说过了,那种事不可能有人完全不在意,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信,但要学会随着现实更改你的判断,而不是一意孤行。”
“你知不知道,浏览器可以看到历史搜索记录的时间?”张述桐强忍着怒意,“两天前的记录,就是从庙里拿到那封信的那晚,我们都以为那是你母亲留下的信,很有可能写下了当年的真相、写下了解决的办法,实际上没有,只是一张纸条,我很挫败,但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然后回去搜了这些东西……路青怜,你嘴里有没有过一句实话?”
“还我。”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
她的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水珠从上面落到地板上,看得出脚步很急,也许听到铃声的一刹那她就在擦干身体了,她身上穿着那件全是土的毛衣,灰尘快要被头发上的水迹混合成了泥水。
张述桐将手机递过去,被路青怜用力夺了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怒视着路青怜,“逞强有什么用,你完全可以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皱起眉毛,“还是说你记性差到了这种地步,刚才那些话转眼就忘了,那我再重复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
“无所谓。”张述桐缓缓道,“正好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们了,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冷静,告诉我不要一意孤行,那现在我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无论你放不放弃认不认命……”
他从牙缝里挤道:
“我不会放弃。”
“这些话待会说给你妈妈听好了。”路青怜漠然道,“既然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进去,那就让她来说,顺便让她知道今晚又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无所谓,”张述桐再一次重复道,“你们觉得能拦住我是我愿意被你们拦住。”
“那就试一试。”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他话没有说完,引擎声透过厨房的窗户传入了耳朵,汽车的大灯晃亮了半边窗户,但凡一点灯光都显眼无比,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准确地说是路青怜立即转过身去,张述桐站在原地,没有拦她,路青怜抓起了外套,一下推开房门。
张述桐抬了抬手,最后慢慢朝厨房走去,透过窗户,自家的suv正在缓缓驶入车位,可和预想中不同的是,那道长发垂肩的身影没有走到车前,她出了楼梯口,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另一边走去,张述桐知道为什么,其实路青怜不是多愿意被老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少不了一番解释,老妈肯定又要把她送回山脚下,所以她走了,头发没有擦干,脚步匆忙得像是从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逃走了一样。
恍惚间他想到了那个在车站前迷了路的小女孩,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孤身一人,没有那么成熟那么坚强,她让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办法。
张述桐站在窗前,一直到路青怜的身影消失不见,一阵拂过她长发的风升到了半空中,飘进了二楼的窗户里,吹起了他的头发,好像还带着洗发水的淡淡的芳香。
这里是他的家,整个屋子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所以即使看不太清,也可以想象得到手边就是洗好的碗筷,锅具被挂在架子上;门内是餐桌,餐桌上是一个剩了几片青椒的盘子;卫生间的花洒上滴着水珠,泡沫在下水口聚集着;沙发上满是挖掘机翻斗的尘土……那枚老式翻盖手机的浏览器里贴着几条蠢得可以的搜索记录,居然有人在网上看病。
防盗门又被推开了,张述桐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老妈挟着一道寒风进了家门:
“这么黑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扭扭头,满是揶揄,“青怜呢?”
“刚走。”
“刚走?你没跟她说我这就回来吗,你不送送人家,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摩托车钥匙在哪?”
“她有点急事……对了,妈,”他平静地走到卧室里,半晌又出来了,张述桐穿好了羽绒服,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衣兜,“她手机忘拿了,我给她送回去。”
“突然这么冷静干什么?”老妈好玩地说,“桐桐你要发疯啊?算了算了,我送你,看能不能追上青怜。”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刚才惹她有点伤心了,还有件事,我跟杜康约好了,晚上去他家里打游戏,不用等,”张述桐低声说,“所以你别跟着了,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人去就好,就是去道句歉。”
老妈抱着肩膀看了他一会,虽然客厅里还没有来电,但不妨碍她撇撇嘴:
“真知道吗?不过怎么又是道歉啊,你真该改改这个口头禅。”
“嗯,走了。”
张述桐挥了挥手。
他出了漆黑的楼道,跨上了摩托车,插好钥匙,然后点火。
引擎轰鸣着,是啊,夜风在耳畔呼啸的时候,他静静地想,每次都是抱歉,做出了保证然后违反,接着抱歉抱歉抱歉,连他自己都反胃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他好,但早已做好决定的事何必再想。
油门被他拧到了底部,直到不再动弹,这是辆老车了,所以它在夜色中咆哮着疾驰的时候,车身咯吱作响。
……
深夜时分,派出所方圆几里漆黑一片,这种时间就连路灯都熄灭了,寒风不断地怒号着,树枝轻颤,招牌晃动,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只脏兮兮的塑料袋飘过。
所有人都睡着了,只剩下一个值夜班的警察坐在接警台后,他手边摆着台小小的台灯,警察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也就没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轻轻从他眼前走过。
男人走过派出所大门,径直朝后方的停车场走去,他几下翻过护栏,一辆黄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它的车胎爆了,联系不上主人,便从事故现场拉了回来,停车场的大门锁着,因此从没人会怀疑谁能在半夜开走车子。
男人掏出钥匙,却绕过了主驾驶,他就那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又打开手套箱。
咔嚓一声。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男人的后脑。
“举起手,对,就是这样,我最近有点疯,所以你最好照做。”
后座是一道少年漠然的声音,他裹着外套,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我找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