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天晚上回去,不是说找我有事要谈吗?”顾秋绵用力踢了下他的屁股,“但后来怎么一声不吭了?”
“我知道,可……可你不应该和你爸出岛吗?”
“既然我答应了你,就会来。”顾秋绵又踹了下他的屁股,“不像你,说过的话转眼就不记得。”
张述桐的确喊过她,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无法将准备的话说出口。
——因为他最初想拜托的人并非路青怜,而是顾秋绵,所以约好了今天在学校里聊聊,也准备好一清早就和路青怜划清界限,可那场地震打破了张述桐计划的一切,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就像一副坍塌的多米诺骨牌,昨晚深思熟虑的每一环都行不通了。
偏偏差了一步。
眼下无数人挤破脑袋只为了离开这座岛,地面的原因尚未查明,出岛是稳妥的做法,何况顾建鸿这种大老板。
张述桐知道她会走,所以他再冲动也不可能改口让顾秋绵留下,陪自己一起去做什么。
可她还是来了。
“你爸不准备走了?”张述桐心里突然一跳。
“当然走,车子就在校门口。”她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走之前听听你说什么,之后怎么办看我心情,我最近看你这个人不太爽。”
“没什么。”张述桐的心又沉下去,“电话里也能聊,待会再说吧。”
他的屁股已经是第三次被踢了,顾秋绵也板起脸:
“你猜猜我为什么从你背后走过来?”
“为……”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她面无表情道,“为了路青怜,对不对?”
张述桐张了张嘴:
“对,她的耳朵……”
“我知道。”
顾秋绵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而且我说的那些梦不是假的,她……”
“我也知道。”
顾秋绵有些烦地挥了挥手:
“我不是说了我都听到了吗,你能不能别再重复了?”
“哦……”
顾秋绵在他身边坐下了,没有嫌脏,教学楼前的台阶太矮,两人只好抱着膝盖,盯着眼前的水泥地,浅灰色的地面逐渐被雨丝浸染成深灰,他们的刘海前便是片朦胧的水汽。
“你一直在救人吧?”
“嗯。”
“所以一直不停地跑,像只吐着舌头的狗狗一样,总是这么狼狈?”
“……嗯。”
张述桐其实想说那个比喻可以去掉,可顾秋绵打断道:
“你昨晚说的,要和我聊的就是这个?”
“差不多吧。”他低声说。
“你觉得我很愿意听你说这些吗?”
张述桐无法给出回答。
他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摇头的动作,好像打了个哆嗦似的。
“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明白了。”顾秋绵望着天空,自言自语,“昨天在热水间的时候,应该被你看到了,所以晚上才会问我,有没有想跟你说的。”
“嗯……不过你不问吗?”
“累了。”她说,“每一次都是我追着问你,怎么啦怎么啦,每一次你都会答应我,不瞒你不瞒你,结果转眼就忘光了,继续逼你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你不自在,我也很累。”
张述桐感到一阵愧疚:
“你知道,很多事一旦和你说了,你就想跟着一起去,可我不想你跟着。”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变得沉默了。
“你知道吗,张述桐,”顾秋绵轻声说,“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比你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有钱。”
张述桐愣了一下,想说有钱也没用,那些狐狸与蛇、诡异的庙、肩头的伤,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顾秋绵看着前面,在手心里呵了口气:
“准确地说呢,是我爸爸很有钱,他很成功,所以从我出生开始就被人奉承着,你看到了,像我姨妈一家,那些司机啊保镖啊,还有学校的同学、老师、校长……这还只是你看到的、在一座很小的岛上,你看不到的地方只会更多。”
张述桐努力去理解她的意思,可听了半天好像是说身边对她好的人很多,不缺自己一个。
“行了,不指望你猜到,我想说——”顾秋绵转过脸,盯着着他的眼睛,“我身边从不缺擅自为我好的人,从来不缺,要多少有多少。”
顾秋绵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又问:
“你那些朋友,说你在发神经?”
“我觉得没有。”
“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
张述桐有点伤心了,敢情你跑过来是专门补刀的。
“但我从前见你发过一次神经,所以勉强能接受。”
“哪次?”
“我就不该对你这个人的记性有什么期待,真是鱼也不如。”她忽然生气地说,“是谁被雪埋住差点死掉的?”